暮色如墨,缓缓浸透了佩莱斯王宫书房窗外的天空。最后一缕天光消失在喀尔巴阡山脉的轮廓之后,房间里只剩下书桌台灯投射出的一圈温暖而孤寂的光晕。米哈伊一世坐在光晕中心,面前摊开的是那本皮质封面的私人日记。墨水瓶打开着,钢笔的笔尖在灯光下闪烁着金属的寒光,一如他此刻冷静而锐利的思绪。
白日的喧嚣与伪装已然褪去,此刻是独属于国王的真实时刻。他提笔,在空白的纸页上缓缓写下:
“未来,我们必须同时在三条战线上战斗。”
笔尖停顿,墨水在纸上微微晕开。这并非一时感慨,而是基于无数情报、分析和直觉得出的冰冷结论,是对罗马尼亚未来十年,甚至更长时间命运走向的战略预判。
“第一条战线:应对莫斯科的压力。”
他写下这一行,脑海中浮现的是克里姆林宫那巨大地图上,被标记为“特殊利益区”的东欧板块。缓和?那不过是风暴眼中短暂的平静。勃列日涅夫主义的幽灵——“有限主权论”——从未真正离去。莫斯科对罗马尼亚的“独立倾向”容忍度始终存在一个阈值。齐奥塞斯库的民族主义表演,短期内或许能麻痹国内民众,甚至在一定程度上作为与莫斯科讨价还价的筹码,但长远来看,这是在玩火。
米哈伊清晰地认识到,莫斯科的压力是结构性的、长期的。它不会因为某个领导人的更迭或某项政策的微调而消失。只要罗马尼亚仍处于苏联的势力范围边缘,只要其地理位置和黑海港口仍具有战略价值,这种压力就将如影随形。克里姆林宫会持续要求罗马尼亚在经济上(尤其是石油和农产品)提供更多、更优惠的供给,在军事上更紧密地融入华约体系,在政治上保持步调一致,任何偏离都可能被视为挑衅。
“王冠”最近的一份评估指出,苏联军方和克格勃内部,对齐奥塞斯库的“不可靠性”不满情绪正在上升。他们或许暂时需要他这个“刺头”来证明东方集团的“多样性”,但一旦觉得其行为越界,或是在关键时刻可能损害苏联的核心利益,颠覆或更直接的干预选项,随时可能被摆上莫斯科的决策桌。
应对这条战线,米哈伊在日记中写下关键词:“韧性”与“周旋”。
不能硬碰硬,那将是灾难。必须保持国家表面上的“忠诚”,至少在关键议题上不主动挑战莫斯科的底线。同时,要利用一切可能的外交空间,包括与西方、与不结盟国家的接触,来制造一种微妙的平衡,增加苏联采取极端措施的顾忌。更重要的是,必须让莫斯科意识到,一个稳定的、至少表面合作的罗马尼亚,比一个陷入混乱的罗马尼亚更符合其利益。这需要极致的外交手腕和对国际局势的精准把握。他需要继续扮演那个在东西方之间传递信息的“非正式渠道”,即使权力受限,也要在国际舞台上维持罗马尼亚“特殊存在”的印象。
“第二条战线:遏制国内(齐奥塞斯库)的野心。”
笔尖在这里加重了力道。这条战线,比应对莫斯科更为复杂和凶险。齐奥塞斯库已不再是那个需要借助王室威望来稳定局面的“合作者”。他的权力基础正在通过Securitate和党内清洗不断巩固,个人崇拜的苗头已不是苗头,而是正在形成一股令人不安的潮流。他那充斥着宏大叙事却忽视民生疾苦的经济政策,他那越来越依赖于监视与恐惧的统治方式,正在将国家引向一个危险的未来。
米哈伊看到的不只是个人权力的膨胀,更是一种可能将国家拖入深渊的系统性风险。齐奥塞斯库的野心,不仅仅在于终身执政,更在于按照他个人偏执的愿景来彻底改造这个国家,无视经济规律,罔顾人民福祉。这种不受制约的权力,本身就是最大的不稳定因素。他可能为了个人威望,将国家资源投入不切实际的巨型工程;他可能因为 paranoid (偏执妄想),进一步收紧社会控制,窒息所有的活力;他甚至可能在外交上进行危险的冒险,将整个国家绑上他的战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