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士,日内瓦湖畔的科洛尼庄园。深秋的寒意已悄然浸透这片宁静的土地,枯黄的落叶在修剪整齐的草坪上铺了薄薄一层,随着湖面吹来的微风打着旋儿。书房里,壁炉内的松木噼啪作响,跳动的火焰驱散着空气中的清冷,却驱不散米哈伊一世眉宇间凝结的沉重。
他坐在宽大的书桌后,手中拿着一份刚刚由信使冒着风险送来的密件。信使是“王冠”情报网在法国的一个外围联络点转来的,传递过程曲折而隐秘,确保了安全,却也耗费了时间。密件本身并非长篇大论,而是用只有米哈伊和极少数核心成员才能解读的密码写成的简报,内容干练、精准,却字字千钧。
简报的核心信息有两个:
第一,确认了尼古拉·齐奥塞斯库在普罗耶什蒂、红旗汽车厂以及党中央大厦发表的系列演讲,其内容和煽动性远超之前通过公开渠道获悉的程度。他不仅激烈抨击现行对苏经济关系,更巧妙地盗用、扭曲了历史——尤其是1944年“八·二三”行动的历史意义,将其包装成他所谓“民族独立路线”的先声和佐证。
第二,也是更为关键的一点,“王冠”通过一个极其隐秘的渠道——一个成功渗透进齐奥塞斯库妻子埃列娜身边文书圈子的线人——获悉,就在齐奥塞斯库公开高喊“反对新殖民主义”、“坚持独立自主”的同时,他与莫斯科方面并非像表面看起来那样剑拔弩张。相反,存在一条秘密的、非官方的沟通渠道。有迹象表明,齐奥塞斯库的核心智囊,可能包括其弟伊利耶·齐奥塞斯库控制下的安全部门人员,曾与苏联驻布加勒斯特大使馆的某些“文化参赞”(实为克格勃官员)进行过至少一次“非正式接触”。接触的内容不详,但其时机恰好在他开始这一轮激烈舆论攻势之前。
米哈伊将译好的电文纸轻轻放在铺着绿色绒布的桌面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壁炉的火光在他深邃的蓝眼睛里跳跃,映照出的却是冰冷的忧虑。
“表演……一场精心策划的表演。”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的思绪回到了布加勒斯特,回到了那个风雨飘摇的战争年代。他亲身经历了“八·二三”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深知那个决定是何等的艰难与危险,那是为了挽救国家于法西斯铁蹄和更可怕灾难之间所做的、权衡了无数利弊的痛苦抉择,是罗马尼亚民族求生意志的体现,其中蕴含的复杂性、承担的巨大风险以及事后面对的各方压力,绝非齐奥塞斯库此刻在讲台上轻描淡写、甚至沾名钓誉所能概括万一。将那段历史简化为一个煽动性的口号,不仅是对历史的亵渎,更是对当年所有参与其中、承担了后果的人的不尊重。
更让他警惕的是与莫斯科的秘密接触。这证实了他内心最深的怀疑。齐奥塞斯库绝不是一个单纯的、狂热的民族主义者。他是一个极其精明的机会主义者。他高擎“民族共产主义”的大旗,首要目标是为了在国内争夺权力,打击德治留下的旧体系和毛雷尔等务实派。他需要这面旗帜来凝聚党内的不满者、争取迷茫的民众,为他攫取最高权力铺平道路。而与莫斯科的秘密接触,则很可能是一种危险的平衡术——一方面向国内展示其“反叛”形象,另一方面又向莫斯科暗示,他的“反叛”是有限度的,是可以谈判的,甚至可能是在某种默许或纵容下进行的,目的是为了以一个更听话、更能控制国内局势的“强人”形象,取代目前布加勒斯特权力结构中那些可能不那么顺从的力量。
“他在玩火,”米哈伊对静静地坐在壁炉旁沙发上阅读的安娜公主说道,同时也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路,“他点燃民族情绪的火把,是为了烧掉通往权力顶峰的障碍。但他无法完全控制这火焰。一旦民众的民族期望被拔高到一定程度,而他又无法真正满足,或者当他需要与莫斯科做交易时,这股力量可能会反噬他自身。而更可怕的是,如果这股力量最终失控,撕裂的将是整个国家。”
安娜放下手中的书,她的脸色同样凝重。“他不在乎国家是否被撕裂,哥哥。他在乎的是权力能否到手。他利用了人民最朴素、最真挚的情感,却怀着最自私、最冷酷的目的。”
米哈伊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夜色下的日内瓦湖平静如镜,倒映着稀疏的星光和对岸城镇的灯火,一片安宁祥和。这与他想像中此刻暗流汹涌、人心浮动的布加勒斯特,形成了残酷的对比。他的国家,他的人民,正在被一个野心家引向一条充满不确定性和危险的道路。
他不能直接做什么。一个流亡的君主,公开评论祖国内部的政治斗争,不仅徒劳,甚至可能适得其反,被齐奥塞斯库利用来进一步煽动“国内外敌人”的恐慌。但他必须做点什么。
他回到书桌旁,拿起一支传统的羽毛笔,蘸了蘸墨水,在一张没有任何标识的普通信纸上开始书写。他写得很慢,字斟句酌。这不是给“王冠”的行动指令,而是通过绝对可靠的渠道,传递给布加勒斯特城内几位尚且保持着联系、并对他抱有忠诚与信任的资深政治人物的私人信件。
在信中,他没有提及任何具体的情报,更没有提到齐奥塞斯库的名字。他只是以一位时刻关注祖国命运的 forr sn 的身份,表达了他对当前某些激进舆论动向的深切忧虑。他提醒收信人,要警惕任何将复杂的民族情感简单化、工具化的倾向;要分辨哪些言论是出于真正的国家利益,哪些仅仅是权力争夺的幌子;要牢记,罗马尼亚的真正力量和稳定,源于内部的团结、法治的尊重以及对国际现实的清醒认识,而非煽动性的口号和危险的边缘政策。
“我们曾为之奋斗的罗马尼亚,”他写道,“其根基在于理性与勇气并存,在于对历史和人民的尊重,而非一时的喧嚣与投机。请务必保持警惕,在风暴中稳住船舵,国家的长远利益应始终高于任何个人或派别的野心。”
他清楚,这样的信件能起到的作用可能微乎其微,在权力的残酷博弈中,理智的声音常常被狂热的浪潮淹没。但这是他作为曾经的国王,作为埃德尔一世的儿子,所能尽到的一份责任。他必须提醒那些尚存理智和爱国之心的人,看清隐藏在“民族”旗帜下的真实意图。
写完信,他用火漆仔细封好,盖上了一个私人的、没有头衔的印章。他会让最信任的侍从,通过那条沉睡多年、只在极端情况下才会启用的秘密路线,将这几封信送出去。
做完这一切,他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这不是身体的劳累,而是一种源于对故国命运的无力感。他再次望向窗外漆黑的湖面,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看到多瑙河平原上正在积聚的政治风暴。
“风暴要来了,”他轻声对安娜,也对自己说,“而我们,只能在这里,眼睁睁地看着。但愿……但愿罗马尼亚的运气,还没有被耗尽。”
夜色深沉,科洛尼庄园的书房灯火,如同狂涛骇浪的大洋中一座孤独的灯塔,明知光芒微弱,却依然固执地燃烧着,试图为迷航的船只,提供一丝微不足道的警示。米哈伊一世的警惕,是王者对家国最深沉的忧虑,在这寂静的夜里,无声地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