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小说网 > 女生言情 > 巴尔干王冠 > 第707章 冬宫的死寂

第707章 冬宫的死寂(1 / 1)

一九六五年三月,布加勒斯特的寒意迟迟未退。党中央大厦那栋新古典主义建筑里,弥漫着一种比窗外残冬更刺骨的寒冷。乔治乌-德治,这位执掌罗马尼亚共产党权柄十余年的领导人,正躺在专门为他辟出的、设备齐全的病房里,与晚期肝癌做着最后的、无声的搏斗。癌细胞早已吞噬了他的肝脏,扩散至全身,再先进的药物和来自莫斯科的专家团也回天乏术。他时而清醒,时而陷入深度昏迷,枯槁的面容在止痛药的短暂抚慰下,仍难掩痛苦挣扎的痕迹。

病房外,是一条铺着深红色地毯的长廊,平日里,这里是权力的通道,此刻却成了各方势力无声角力的舞台。空气中混杂着消毒水、昂贵雪茄以及一种名为“野心”的、无形却浓烈的气味。党内巨头、政府要员、军方代表,像幽灵般在此徘徊,或聚成小团低声交谈,或独自靠在镶嵌着金边的壁柱旁,眼神闪烁,心思各异。

阿波斯托尔,这位名义上的二号人物,德治最亲密的战友之一,此刻脸上写满了焦虑与一种被架在火上烤的煎熬。他频繁地进出病房,每一次出来,脸色都比进去时更沉郁一分。他清楚地感受到,德治的时代正在以小时为单位迅速流逝,而他自己,似乎并未获得那份想象中的、顺理成章的继承权。周围那些昔日同僚投来的目光,同情有之,审视有之,更多的是一种冷静的、待价而沽的算计。

毛雷尔,这位以务实和精明着称的政府首脑,更多地是站在稍远一点的窗边,望着楼下街道上稀疏的车流。他的眉头紧锁,思考的是政权平稳过渡的极端重要性,以及如何避免在权力交接的真空期,让国家陷入不可预测的动荡。他对阿波斯尔的能力心存疑虑,更对那个在角落里,眼神如同鹰隼般锐利的尼古拉·齐奥塞斯库,抱有深深的不安。

而齐奥塞斯库本人,则表现得异常“沉痛”和“克制”。他并不多言,大多数时间只是静静地站在一个不引人注目却又视野极佳的位置,观察着每一个人,聆听着每一句有意无意飘入耳中的对话。他那张已经开始显现出刚毅线条的脸上,看不出过多的悲伤,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他的妻子埃列娜紧挨着他,同样沉默,但她的眼神却在不断扫视,像一台精密仪器,记录着在场每一个人的表情、站位和交谈对象。他们夫妇像潜伏在丛林深处的猎手,耐心等待着发出致命一击的最佳时机。

德治的呼吸越来越微弱,心电监护仪上跳动的曲线逐渐平缓。主治医生摘下听诊器,对守候在床边的政治局核心成员们,沉重地摇了摇头。

一九六五年三月十九日,乔治乌-德治停止了呼吸。

一瞬间,病房内外陷入了一种奇异的死寂。并非出于纯粹的哀悼,更像是一种集体性的屏息——旧的时代戛然而止,新的时代,伴随着未知的风险与机遇,轰然开启。权力,这份巨大而诱人的遗产,瞬间成了无主之物,悬浮在空气中,等待着第一个伸手去攫取它的人。

阿波斯托尔强忍着眼角的湿润,试图以临时主持者的身份安排后事。但他的指令,听起来不再像以往那样具有不容置疑的权威。人们的目光开始不由自主地飘向其他人,尤其是当齐奥塞斯库缓缓走上前,用一种低沉而清晰的嗓音表示“我们必须立刻召开政治局紧急会议,稳定局势”时,那种无形的权力重心,已经开始发生了微妙的、却是决定性的偏移。

消息被严格封锁,但高层内部的电话线路瞬间变得异常繁忙。黑色的官方轿车悄无声息地驶入党中央大厦的地下停车场,又悄无声息地离开,带来或带走一个个关键人物。德治的逝世,如同一块巨石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其下的暗流,开始汹涌奔腾。

在遥远的日内瓦,米哈伊一世几乎在同一时间,通过“王冠”情报网的特殊渠道,收到了这条绝密信息。电文只有简短的一行代码,译出后是:“园丁已逝,花园无主。”

米哈伊放下译电纸,久久沉默。他走到窗前,望着阿尔卑斯山巅的皑皑白雪。他知道,布加勒斯特的那个“花园”,此刻正面临着狂风暴雨的侵袭。而那个他最警惕的、名为“齐奥塞斯库”的园丁,会放过这个机会吗?

罗马尼亚的命运,再次被推到了历史的十字路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