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五年春天的布加勒斯特,空气中飘荡着一种久违的轻松气息。齐奥塞斯库上任后的首批政令,像温暖的季风吹散了德治晚年积郁的沉闷。官方的《火花报》头版用醒目的标题宣告着“新时代的黎明”,配发的照片上,新任第一书记带着朴实的笑容在工厂车间与工人握手,在集体农庄的麦田里弯腰抚摸穗粒,在新建的公寓楼里与住户亲切交谈。
第一个重磅举措是全面上调工人工资,平均幅度达到百分之十五,这是十年来最大规模的一次普调。消息传开的那个周末,布加勒斯特的胜利大街挤满了购物的人群,肉铺前排起了长队,百货公司的柜台前,主妇们终于能够为孩子添置一双新鞋。与此同时,养老金发放标准提高了,针对多子女家庭的补贴额度也显着增加。国营商店里,长期凭票供应的肉类和黄油突然变得充足起来,虽然价格略有上浮,但至少人们能看到、买到了。
“他在乎普通人的日子。”这是街头巷尾最常见的评价。与德治时代后期那种刻板、严肃的官僚形象相比,齐奥塞斯库展现出的亲民姿态无疑赢得了许多好感。官方的宣传机器开足马力,将每一项福利措施的功劳都归于“尼古拉同志”的个人关怀和“新领导集体的英明决策”。
更让国内外观察家感到意外的是齐奥塞斯库对法律和制度的公开强调。在他主持的第一次国民议会上,他发表了长篇讲话,核心内容是“加强社会主义法制,保障公民权益”。他谴责了过去“某些行政命令取代法律”的现象,承诺将完善立法,确保一切行为“在宪法和法律框架内进行”。他甚至提到了前王室,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平和与“尊重历史”:
“罗马尼亚的历史是由全体人民共同书写的,每一个阶段都有其特定的意义。对于历史上的制度和个人,我们应当采取客观、科学的态度进行研究。现政府尊重宪法确立的共和国体制,也无意挑起不必要的历史纷争。我们关注的是现在和未来,是全体罗马尼亚人民的福祉。”
这番话通过广播传遍了全国,也迅速被西方媒体捕捉到。《泰晤士报》驻维也纳记者发回的报道中写道:“布加勒斯特的新舵手展现出令人惊讶的实用主义和开放性……他似乎有意与斯大林主义的某些僵硬遗产保持距离,并寻求一种更具本国特色的发展道路。”巴黎的《世界报》则评论:“齐奥塞斯库先生正在小心翼翼地擦拭罗马尼亚的政治橱窗,试图向西方展示一个更温和、更现代化的社会主义国家形象。”
在党内,这种“法制”转向被解读为新领导巩固权威、规范秩序的手段,虽然有些老干部私下嘀咕“法律还不是由人来解释”,但表面上无人反对。对于米哈伊一世及其支持者,这番表态更像是一种间接的安抚和试探性的橄榄枝。
在日内瓦的科洛尼庄园,王室成员们同样密切关注着布加勒斯特的每一个动静。安娜公主拿着刊载齐奥塞斯库讲话的报纸,找到正在书房看地图的哥哥。
“米哈伊,你看他说的话,”安娜的语气带着一丝希冀,“他提到了客观研究历史,没有攻击我们,还强调法制。也许……也许情况不会变得太糟?”
米哈伊一世放下手中的放大镜,接过报纸,快速浏览了一遍。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轻松的表情,反而眉头微蹙。
“安娜,你记得猎人是如何捕捉狼的吗?”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他们不会直接冲向狼群,那样会引发激烈的反抗。他们会先撒下一些饵食,安抚饥饿的动物,让它们放松警惕,甚至慢慢习惯猎人的存在。等到狼群失去了戒心,甚至开始依赖猎人投喂的食物时,陷阱就已经布好了。”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精心修剪的草坪。“提高福利,是为了收买人心,制造拥护的声浪。强调法制,是为了建立一套表面上公正、实际上完全由他掌控的游戏规则,用来约束和惩罚未来的反对者。至于对我们……”他转过身,眼神锐利,“他是在试探我们的反应,也是在麻痹我们。他现在地位未稳,需要集中精力对付党内的潜在对手,清理德治的旧班底。他不想在这个时候,在海外树敌,或者激化国内那些仍然怀念君主制的人的情绪。”
“所以这一切都是表演?”安娜失望地问。
“不全是。”米哈伊摇摇头,“福利是真的,人们得到了实惠,这是好事。但你要看这些政策的代价和目的。钱从哪里来?很可能是动用了战略储备,或者压缩了其他不为人知的开支。这种靠透支未来换取眼前支持的做法,能持续多久?而且,他的每一分‘慷慨’,都在民众心中强化了他‘恩主’的形象,这是在为个人崇拜铺路。”
他拿起一份“王冠”情报网送来的、更详细的报告。“你看这里,他确实在谈论法制,但他同时也在紧锣密鼓地调整司法系统和内务部的人事安排,把他的人安插到关键岗位。法律条文可以很漂亮,但解释和执行法律的人如果只效忠于他个人,那么法律就会成为他最有效的武器。”
至于那些关于历史的“客观”言论,米哈伊更是嗤之以鼻。“他并非尊重历史,他是在重新定义历史。他需要将德治时代‘部分化’、‘阶段化’,才能凸显他‘新时代’的合法性。而我们王室,暂时被他归为‘无需理会’的范畴,只是因为我们现在对他不构成直接威胁。一旦他巩固了权力,腾出手来,你看他还会不会这么‘客观’。”
米哈伊的冷静分析,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安娜刚刚燃起的微弱希望。她意识到,哥哥看到的远不是报纸上那些光鲜的标题和承诺,而是隐藏在背后的权力逻辑和危险趋势。
“那我们该怎么办?”安娜问道。
“保持警惕,继续观察。”米哈伊沉声道,“记录下他的一切言行,尤其是那些与他公开承诺相悖的小动作。加强和我们国内那些尚有良知、能看清局势的朋友的联系。同时,我们要利用这段相对‘缓和’的时期,更好地向世界说明罗马尼亚的真实历史和我们的立场。他要制造假象,我们就要努力揭示真相。”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坚定:“最重要的是,我们不能被他暂时的‘善意’所迷惑,更不能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蜜月终会结束,当假象褪去,真实的獠牙露出来时,我们必须做好准备。”
此时,在布加勒斯特,齐奥塞斯库正在他宽敞的新办公室里,听取关于群众反响和国际舆论的汇报。听着下属念出的那些赞美之词,他的嘴角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笑容。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用一点小小的恩惠和动听的语言,他成功地给这台庞大的国家机器涂抹上了一层润滑剂,也为自己的权力之塔垒上了最初、也最关键的几块砖石。
窗外的布加勒斯特,阳光正好,人们享受着久违的宽松与希望。然而,在这片看似明媚的春光之下,寒意正在土壤深处悄然积聚,等待着反扑的时机。蜜月的假象,如同一层薄薄的窗纸,暂时遮住了窗外正在积聚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