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五年的夏天,布加勒斯特的政治气温与天气一同升高,但那种热度并非源于阳光,而是来自党中央大楼里持续不断输出的文件和指令。齐奥塞斯库的“蜜月期”并未持续太久,其温和的面具下,锋利的刀刃开始悄然显现。第一波攻势,便披着“完善社会主义法制”的合法外衣。
国民议会通过了一项名为《关于完善国家经济管理与组织法若干规定的修正案》。这部名称冗长、内容晦涩的法律,在普通民众甚至大多数议员眼中,不过是又一次无关痛痒的条文调整。它的核心是进一步强化“国家计划委员会”的权限,并对所有“具有战略意义”的国有资产管理提出更“规范”的要求。然而,就在这密密麻麻的条款深处,隐藏着一条致命的伏笔:该法授权政府,可以对“历史上曾由国家管理,后因特定时期法律安排而由其他实体代管或享有收益权的战略性企业”,进行“管理结构的优化与整合”。
这“其他实体”中,最重要的一部分便是由前王室建立、并在米哈伊一世流亡后,由其指定的托管委员会管理的“罗马尼亚王室基金会”及其关联企业。这个基金会,依托埃德尔一世时代打下的工业基础,尤其在普洛耶什蒂油田、部分机械制造厂和森林资源中,仍持有不可忽视的股份和收益权。这不仅是王室在海外维持运作、从事宣传活动的重要资金来源,更是其在罗马尼亚国内残存影响力的经济根基,是连接过去与现在的一条隐形血脉。
法律的通过静悄悄,没有引发任何街头抗议。齐奥塞斯库的宣传机器巧妙地将舆论焦点引向了同时期宣布的又一项“惠民政策”——提高夏季休假补贴。很少有人会将这两件事联系起来,除了那些被直接触及利益的人,以及时刻保持着最高警惕的“王冠”情报网。
消息通过加密渠道,跨越国境,送到了日内瓦科洛尼庄园米哈伊一世的书桌上。送信的是安娜公主,她的脸色因愤怒和忧虑而显得苍白。
“他们怎么敢?!”安娜的声音带着颤抖,“这是明目张胆的抢劫!那是埃德尔祖父建立,父亲您苦心经营,属于罗马尼亚人民,由我们代为管理的产业!”
米哈伊一世的表情异常凝重。他反复阅读着电文上摘录的法律条文,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他们不是抢劫,安娜,”他纠正道,声音低沉而冰冷,“他们是在‘依法办事’。你看这措辞,‘优化与整合’,‘完善管理’,多么冠冕堂皇。他们甚至没有直接宣布没收,而是为自己下一步的行动,铺设了一条完全合法的道路。”
他走到巨大的罗马尼亚地图前,目光扫过普洛耶什蒂、雷希察、以及喀尔巴阡山脉下的林场。“齐奥塞斯库比我们想象的更狡猾,也更懂得现代极权的手段。他不屑于用冲锋枪和暴力直接夺取,那会留下污点,引发不必要的国际关注和潜在的内部分歧。他要用法律和行政命令,像外科手术一样,精准地切断我们与国内的一切经济联系,让我们失去滋养影响力的土壤,最终枯萎。”
“我们必须反击!”安娜急切地说,“我们可以通过国际法庭起诉他们!可以在西方媒体上揭露这种伪善的掠夺行为!”
米哈伊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起诉?以什么身份?一个不被现政权承认的前王室?而且,他们目前只是通过了一项法律,尚未采取具体行动。我们如何起诉?至于媒体……”他顿了顿,“西方更关心的是齐奥塞斯库的反莫斯科姿态,是他表面上的‘改革’形象。在没有发生血腥镇压的情况下,他们会认为这只是一场寻常的产权纠纷,甚至可能被布加勒斯特的宣传解释为‘清理前朝余孽’,是巩固国家经济的必要步骤。”
他深知,在权力的游戏中,当一方完全掌控了立法权和解释权时,反抗变得何其艰难。齐奥塞斯库正在将一个赤裸裸的政治掠夺行为,包装成一个技术性的法律和经济问题。
几天后,第一批“整合”工作组便进驻了几家由王室基金会持有部分股份的石油设备厂。他们带着盖有国玺的公文,声称是为了“提高生产效率,贯彻新经济法精神”。工厂的管理层被约谈,账目被审查,原有的管理结构被指“不符合现行国家管理规范”。很快,基金会指派的董事被以“不熟悉新的计划经济管理模式”为由,“建议”退出管理层。取而代之的,是齐奥塞斯库亲信安排的人员。
这个过程没有枪声,没有逮捕,甚至没有激烈的争吵。一切都在公文往来和会议桌上完成,冰冷而高效。王室在国内的经济版图,被悄无声息地切下了第一块肉。
在布加勒斯特,齐奥塞斯库听着内务部长关于“整合工作顺利推进”的汇报,满意地点了点头。法律,这把他精心打磨的利刃,第一次挥出,便精准地命中了目标。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剥夺了经济基础,那只在日内瓦的雄鹰,翅膀就被剪掉了一半。接下来,该轮到那些仍然可能效忠于旧主的武装力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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