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的佩莱斯王宫,像一艘沉默的巨舰,停泊在喀尔巴阡山深沉的阴影里。没有往日的灯火通明,只有走廊里零星几盏壁灯,在精雕细琢的木质墙板上投下昏黄而摇曳的光晕,拉长了每一个孤独的影子。空气寒冷彻骨,并非仅仅源于山区冬日的严寒,更源于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几乎令人窒息的终结感。
米哈伊一世屏退了所有侍从,独自一人。他不需要灯光指引,对这里的每一寸地毯、每一幅挂毯、每一处转角都熟悉得如同自己的掌纹。他沿着主楼梯缓缓上行,脚步声在空旷的宫殿里回荡,显得异常清晰,又异常空洞,仿佛每一步都踩在过往岁月的回音上。
他的目的地,是那条位于二楼、贯穿整个西翼的“先祖长廊”。
厚重的橡木门被轻轻推开,一股混合着旧木、油画颜料和时光尘埃的独特气息扑面而来。长廊幽深,两侧墙壁上,历代国王、王后以及重要王室成员的肖像,在微弱的光线下若隐若现,他们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画布与黑暗,沉静地、审视地落在唯一的来访者身上。
米哈伊走了进去,步伐缓慢而郑重,如同进行一场无声的告别仪式。
他首先在长廊入口处的第一幅巨幅肖像前停下。画中是卡罗尔一世,那位德裔亲王,罗马尼亚现代王国的奠基者。画中的他身着戎装,目光坚毅,手握元帅权杖,背景是罗马尼亚的群山。米哈伊记得父亲埃德尔曾说过,这位曾伯祖父(或根据设定调整称谓)初到这片土地时,面对的是一个贫穷、落后、内忧外患的公国。是他,用铁腕和远见,将这个国家带向了独立与初步的强盛。
“您建立了一切,”米哈伊在心中默语,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画框上精致的雕花,“您可曾想过,会以这样的方式结束?”
他继续向前。埃德尔一世的肖像占据了长廊最中心、最显赫的位置。画中的父亲正值盛年,眼神锐利,充满了开创者的自信与力量,那是带领罗马尼亚走向“大罗马尼亚”巅峰的雄主。米哈伊凝视着那双眼睛,那里面仿佛蕴含着无尽的智慧、铁血的意志,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想起了父亲书房里彻夜不熄的灯火,想起了他在地图前凝神思索的背影,想起了他推动那些石破天惊的改革时所遭遇的重重阻力,也想起了他最终将一个强大的、独立的、拥有区域话语权的王国交到自己手中时的殷切嘱托。
“父亲,”他在心底低唤,一股混杂着崇敬、思念与巨大愧疚的热流冲撞着他的胸腔,“我未能守住您和卡罗尔一世陛下倾尽心血缔造的王冠。”画像上的埃德尔一世沉默着,但那目光却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得米哈伊几乎喘不过气。他不是没有努力过,不是没有挣扎过,但在那场名为“历史必然”的钢铁洪流面前,个人的力量,即便是国王的力量,也显得如此渺小和无力。他守护了国家免于战火的彻底毁灭,却终究没能守住那顶象征性的王冠。
他移步,目光扫过其他先祖。那些穿着十九世纪华丽宫廷礼服的君主,他们的时代或许同样充满动荡,但王权本身,至少在法理上,是稳固的,是被敬畏的。而到了他这里,一切都变了。战争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尽,意识形态的铁幕便已轰然落下。王权,这个延续了近一个世纪的古老制度,在“人民共和国”的新语境下,成了必须被彻底扫进“历史垃圾堆”的“封建残余”。
长廊的尽头,光线最为暗淡。这里悬挂着一些更早期的、风格古朴的肖像,代表着霍亨索伦家族更久远的历史渊源。米哈伊站在这里,回望幽深的长廊。那一幅幅肖像,仿佛组成了一条时光之河,流淌着荣耀、挣扎、建设与传承,而最终,这条河流到了他这里,即将……断流。
一种难以言喻的孤独感将他紧紧包裹。他不是作为一个失败者站在这里,而是作为一个时代的终结者,一个古老血脉在此地政治意义上的最后守望者。这份沉重,远超任何一场军事败仗或政治挫折。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知道那是安娜。她无声地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一同望向长廊深处那片承载了太多记忆的黑暗。
“都收拾好了?”米哈伊的声音有些沙哑,打破了几乎凝滞的寂静。
“能带的,都按清单整理了。”安娜的声音很轻,但很稳定,“主要是照片,父亲和母亲的一些私人物品,还有您坚持要带走的那些手稿和笔记。其他的……”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其他的,都将留在这里。这宫殿,这长廊里的画像,这王国的一切有形资产,都将不再属于霍亨索伦这个名字。
“孩子们呢?”米哈伊问的是他年幼的妹妹们(根据实际历史,米哈伊一世此时是否有子女需根据时间线调整,此处假设有年幼弟妹或子侄)。
“已经睡了,太累了。玛丽(王后)在陪着他们。”安娜回答,她侧过头,借着微弱的光线看着兄长紧绷的侧脸,“他们还不完全明白,离开……意味着什么。”
“不明白也好。”米哈伊低声道。他最后看了一眼埃德尔一世的画像,仿佛要从那坚毅的目光中汲取最后的力量。然后,他缓缓转身。
“走吧,安娜。”他说,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让这里……安静地留在黑夜里吧。”
他率先向长廊外走去,步伐不再像进来时那般缓慢,而是变得坚定。安娜紧随其后。当他们走出长廊,厚重的橡木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哒”声,仿佛彻底隔绝了两个世界。
门内,是凝固的历史,是霍亨索伦家族在罗马尼亚的荣光与梦想,随着灯光的熄灭,一同沉入无边的黑暗与寂静。
门外,是未知的流亡,是失去头衔、国籍与家园的未来,是必须用余生去咀嚼和背负的、王冠坠地的沉重回响。
这最后一个夜晚,佩莱斯王宫没有哭泣,没有愤怒,只有一位末代君主,在与他的先祖、与他所代表的整整一个时代,进行了一场漫长而无声的告别。当黎明来临,离去的将不仅是几个人,而是一个曾经深深烙印在这片土地上的王朝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