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透过佩莱斯王宫餐厅高而窄的窗户,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微尘。长长的餐桌上铺着浆洗得笔挺的亚麻桌布,银质餐具按照最严格的宫廷礼仪摆放,闪烁着清冷的光泽。然而,餐桌上的人数却少得可怜,与这过于讲究的布置形成鲜明对比。
米哈伊一世坐在主位,沉默地用着简单的早餐——一杯黑咖啡,一小片面包。他的动作机械而标准,仿佛在进行一项必须完成的仪式。王后玛丽坐在他身旁,几乎没碰面前的食物,只是不时用担忧的目光扫过丈夫紧绷的侧脸和坐在桌子另一头、尚且年幼的孩子们。安娜公主坐在孩子们身边,低声安抚着其中一个因为起得太早而有些闹情绪的小家伙。
餐厅里安静得可怕,只有银质刀叉偶尔触碰瓷盘的细微声响,以及壁炉里木柴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连侍立在墙边、身着传统服饰的仆从们也显得格外肃穆,他们的眼神低垂,但每一次为国王添咖啡,每一次更换餐盘,动作都异常缓慢而郑重,仿佛想将这一刻无限延长。
没有人说话。该说的,在过去几天惊心动魄的谈判和痛苦的内部会议中,似乎都已经说尽了。此刻的沉默,是一种认命,也是一种积蓄力量,为了面对即将到来的一切。
一名宫廷总管无声地走进来,在米哈伊身边微微俯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陛下,车队已经准备好了。按照……那边的要求,上午十点准时出发。”
米哈伊没有抬头,只是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有些发白。他轻轻“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总管没有立即离开,他犹豫了一下,几乎是耳语般地补充道:“仆役长……和几位在宫里服务了三十年的老仆人,希望能……当面与您道别。”
米哈伊终于抬起头,目光穿过餐厅,仿佛能望见门外那些熟悉而忠诚的面孔。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深刻的痛楚,但很快被压抑下去。他摇了摇头,声音低沉而清晰:“不。告诉他们……感谢他们多年的忠诚服务。道别……就不必了。”
他不能承受那样的场面。那会让这刻意维持的、冰冷的“体面”瞬间崩塌。他必须以国王的姿态离开,哪怕王冠已然坠落。
总管深深鞠了一躬,眼神复杂地退了出去。
早餐在愈发沉重的寂静中结束。米哈伊推开椅子站起身,他的动作依然保持着惯常的沉稳。他看了一眼家人,目光在孩子们稚嫩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去换上外出的衣服吧,”他的声音尽量放得平和,“我们……该出发了。”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终于开启了这注定被历史铭记的一天。王后玛丽站起身,牵起孩子们的手,安娜公主也紧随其后。她们离开餐厅时,背影显得格外单薄。
米哈伊独自站在原地,最后环顾了一眼这间他从小用到大的餐厅。墙壁上悬挂着描绘罗马尼亚田园风光的油画,角落里的立钟滴答作响,记录着在这里度过的无数个清晨。他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以主人的身份,站在这里。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熟悉的气息永远刻入肺腑,然后毅然转身,向门外走去。宫殿外,寒冷的空气和未知的命运,正在等待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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