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五辆黑色轿车组成的车队,静静地停在佩莱斯宫主入口前的环形车道上。发动机没有熄火,排气管冒着白色的尾气,在寒冷的空气中袅袅升起。这些车辆并非王室的座驾,而是政府派来的,车窗玻璃颜色很深,从外面几乎看不清内部。
米哈伊一世穿着深色的呢绒大衣,没有戴王冠,甚至没有佩戴任何显眼的勋章。他站在宫殿大门前的台阶上,最后一次回望这座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巍峨而寂寥的宫殿。喀尔巴阡山凛冽的风吹起他花白的鬓角,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如同一尊大理石雕像。
王后玛丽、安娜公主和孩子们被小心地护送至中间的车辆。孩子们似乎被这肃杀的气氛吓到了,紧紧抓着母亲和姑姑的手,没有哭闹,只是睁大了不安的眼睛。
就在米哈伊准备迈步走向为首那辆轿车时,他的目光越过严阵以待的政府“护卫”,投向了宫殿铁门之外。
那里,不知何时,已经聚集了数百人。他们沉默地站立着,男人、女人、老人,甚至还有一些孩子。没有人举着标语,没有人呼喊口号,他们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片生长在冬季原野上的黑色树林。他们的衣着朴素,很多人的脸上带着劳作留下的风霜痕迹,此刻,这些脸上统一地写着悲伤、不舍,还有一种无言的敬意。
他们是锡纳亚的居民,是王室庄园附近的农民,是那些或许只在国王巡游时远远见过他一面,却世代传颂着霍亨索伦家族故事的普通人。
当米哈伊的目光扫过他们时,人群出现了一阵轻微的骚动。有人开始微微鞠躬,有人抬手擦拭眼角,更多的人只是更加挺直了脊背,用他们沉默的注视,传递着千言万语。
负责“护送”的政府官员显然注意到了这一情况,神色有些紧张,低声催促道:“陛下,请上车,时间到了。”
米哈伊仿佛没有听见。他向前走了几步,走到了台阶的边缘,然后,面对着那些沉默的送别者,他缓缓地、极其郑重地,抬起了右手,庄重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他没有说话,但这个动作胜过千言万语。这是一个战士对同胞的致意,是一个即将离去的君主,对他的人民最后的、无声的告别。
那一刻,寂静被打破了。人群中传来了压抑不住的啜泣声,像寒风吹过枯萎的芦苇。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跪了下来,双手掩面。更多的人开始模仿他的动作,笨拙地、却充满感情地向他回礼,或者只是深深地低下头。
政府官员的脸色更加难看,但他不敢在这群情汹涌(尽管是沉默的汹涌)的时刻强行拉走国王。
米哈伊维持着军礼的姿势,足足有十几秒。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一张张陌生的、却又无比亲切的面孔,仿佛要将这一切永远烙印在灵魂深处。然后,他缓缓放下手,不再犹豫,转身,弯腰钻进了等待已久的轿车。
车门关上的声音,沉闷而决绝,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车队开始缓缓移动,驶下斜坡,穿过缓缓打开的宫殿铁门。当车辆经过那群沉默的民众时,速度没有丝毫减慢。透过深色的车窗,米哈伊能看到外面那些飞快向后掠去的、饱含热泪的面孔,以及他们依旧保持着的、送别的姿势。
车内,米哈伊紧闭双眼,靠在椅背上,下颌线绷得像岩石一样紧。他放在膝盖上的手,紧紧握成了拳。
车队驶上通往布加勒斯特的公路,将佩莱斯宫、喀尔巴阡山和那片沉默的、悲伤的送别人群,永远地留在了身后。送别没有言语,只有目光与军礼,却比任何喧嚣的抗议,都更具悲壮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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