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行驶在冬日的公路上,速度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制性。前后都有车辆“护卫”,显然是为了确保这支特殊的队伍按照预定路线,毫不停留地驶向目的地。
米哈伊一世沉默地望着窗外。罗马尼亚的冬季景色在眼前铺陈开来——覆盖着薄雪的原野,落光了叶子的白杨树林,远处冒着袅袅炊烟的宁静村庄。这些他无比熟悉的风景,此刻看来,却蒙上了一层异样的、令人心碎的色彩。这一切,即将不再属于他。
他注意到,车队刻意避开了一些可能聚集人群的主要城镇中心,选择的路线相对偏僻。这显然是“那边”的安排,为了最大限度地降低王室离去可能引发的公众反应。一种混合着屈辱和无奈的情绪在他心中蔓延。他,曾经的罗马尼亚国王,如今在自己的国土上,竟需要像一件不受欢迎的货物一样被悄悄运走。
在经过一个较大的村庄时,还是不可避免地遇到了一些行人。村民们看到这支明显不同寻常的车队,纷纷停下脚步,驻足观望。他们交头接耳,脸上露出惊愕和猜测的神情。有人似乎认出了这些车辆可能的归属,表情瞬间变得复杂,有人下意识地脱帽致意,也有人只是冷漠地看着。
在一个十字路口,车队因为一辆缓慢的牛车而稍稍减速。路边站着一个穿着旧军装的老兵,他的胸前甚至依稀可见几枚旧日的勋章。当为首的车子经过他面前时,老兵浑浊的眼睛似乎透过深色车窗,看到了后座那个模糊而熟悉的身影。他猛地挺直了原本有些佝偻的脊背,抬起颤抖的手,敬了一个也许并不标准,却用尽全身力气的军礼,直到整个车队完全驶过,他的手依然没有放下。
米哈伊在车内看到了这一幕,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呼吸为之一窒。他几乎要抬起手回应,但最终,只是将手握得更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他不能。任何的回应,都可能给那位老兵,也给他自己,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王后玛丽坐在他身边,一直紧紧握着他的一只手,仿佛想借此传递一些温暖和力量。她同样望着窗外,眼中含着泪水,却倔强地没有让它流下来。她低声对米哈伊说:“他们还记得……人民还记得我们。”
米哈伊没有回头,只是反手握住了妻子的手,握得很紧。他何尝不知道?那沉默的送别人群,那路边老兵的军礼,都是无声的证明。但正是这份记得,让此刻的离去,显得更加残酷和悲哀。
车队继续前行,仿佛行驶在一条通往无尽虚无的道路上。车内的收音机被关闭了,没有任何外界的消息。他们与这个国家正在发生的一切,被彻底隔绝开来。他们不知道布加勒斯特此刻是怎样的情景,不知道官方将如何向世界宣布他们的“离去”,也不知道未来的罗马尼亚,将走向何方。
他们唯一知道的,是终点站——布加勒斯特奥托佩尼机场。那里,将有一架飞机,载着他们飞向一个被称为“流亡”的未知世界。
这条路,不仅是地理上的移动,更是一条从权力中心到边缘、从故土到异乡、从清晰到迷茫的坠落之路。每一公里的前行,都像是在剥离一层与这片土地的血肉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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