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托佩尼机场在冬日的阴霾下显得格外空旷和冷清。与往常不同,这里没有起降的民航客机,没有熙熙攘攘的旅客,只有一种被刻意清场后的肃杀与寂静。跑道旁,孤零零地停着一架中型的、没有任何国籍标识的喷气式飞机,它的舱门开着,像一只沉默巨兽张开的嘴。
王室的车队直接驶入了停机坪,在距离飞机舷梯几十米外的地方停下。
米哈伊一世下车时,寒冷的空气让他微微打了个寒颤。他环顾四周,除了那些面色冷峻的“护卫”士兵和几名显然是来监督此事的政府低级官员外,没有任何送行的人。没有朋友,没有旧臣,没有外交使节。这是一场被严密控制的、 stripped of all cereony and dignity 的离开。
一名官员走上前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的语气公式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倨傲:“陛下,这是您的护照,以及您和您家人的相关旅行文件。目的地是瑞士。请确认一下。”
米哈伊接过那几本崭新的、封面印着罗马尼亚社会主义共和国国徽的护照。他翻开属于他自己的那一本,看到职业一栏空白,或者说,他曾经拥有的所有头衔都已被抹去。他现在只是一个普通的“公民”,一个被祖国放逐的公民。他面无表情地合上护照,递还给那名官员。
“我们需要进行最后一次行李检查,以确保没有携带任何……不符合规定的物品。”官员继续说道,目光扫过旁边正在从后备箱搬出来的、数量不多的行李箱。
安娜公主的脸上闪过一丝愤怒的红晕,她想要说什么,但被米哈伊一个眼神制止了。他点了点头,表示配合。这是一种最后的羞辱,但他们必须忍受。
士兵们上前,粗鲁但还算迅速地打开了每一个箱子。里面主要是些衣物、少量的私人信件、家族照片,以及米哈伊坚持要带走的父亲埃德尔一世的手稿和笔记。士兵们翻捡着这些承载着一个家族记忆的物品,动作机械而冷漠。
检查很快结束,官员示意没有问题。
“那么,陛下,请登机吧。”官员侧身让开道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但那姿态里没有丝毫的敬意。
米哈伊没有立即动身。他站在原地,最后一次,深深地吸了一口罗马尼亚寒冷而干燥的空气。他抬头望向机场外灰蒙蒙的天空,望向布加勒斯特城市模糊的天际线。这里,是他的出生地,是他曾经统治的国度,是他倾注了全部心血想要守护的土地。
王后玛丽带着孩子们,在安娜的陪伴下,已经开始走向舷梯。孩子们似乎被这架大飞机吸引了,暂时忘记了离愁别绪,小声地议论着。
米哈伊缓缓转过身,不再看那些官员和士兵,迈步向飞机走去。他的步伐很稳,背脊挺得笔直。即使在这一刻,他依然保持着国王的风度与尊严。他知道,有无数的眼睛,或许正通过某种方式注视着这里,他不能流露出丝毫的软弱。
当他踏上舷梯,走到舱门口时,他停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只是一瞬间的停滞,仿佛是对脚下这片土地,进行最后一次无声的诀别。
然后,他弯下腰,走进了机舱。
舱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发出沉重而密封的声响,彻底隔绝了内外。罗马尼亚的天空、土地与空气,都被关在了那扇门外。
飞机开始滑行,加速,最终腾空而起,冲向铅灰色的云层。
地面上,那名政府官员看着消失在云层中的飞机,拿出对讲机,毫无感情地汇报:“任务完成。目标已离境。”
机场迅速恢复了死寂,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有跑道上留下的些微轮胎痕迹,证明着这里刚刚结束了一场没有鲜花、没有泪水、没有正式告别,却充满了无声悲壮的王室流亡。一个时代,随着那架飞机的远去,正式落下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