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文龙哈哈大笑,接过皮囊,仰头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潘先生这回亲自来,总不会是专程来喝我这口破酒的。说吧,什么事?”
潘浒没急着开口。他望着远处海面上那两艘铁甲舰,又看看近处那些破破烂烂的窝棚和衣衫褴褛的妇孺,忽然问:“毛帅在这岛上,过得如何?”
毛文龙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一声:“如何?我这东江镇,十二万张嘴,朝廷每年拨的饷银不到三十万两,还层层克扣,到我手里能有一半就不错了。袁崇焕上任才几个月,连这一半都不给了,说我虚报兵额,要重新核查。”
他说着,又灌了一口酒,声音低下去:“核查个屁!我毛文龙是虚报兵额的人吗?老子当年带着一百来个人渡海过来,现在十二万人,哪个是假的?哪个不是从辽东逃出来的难民?袁崇焕坐在宁远城里,衣食无忧,哪知道这海岛上的人怎么活?”
潘浒静静听着,等他说完,才道:“毛帅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只是我今天来,不是听毛帅诉苦的。”
毛文龙猛地转过头,盯着他,眼神里带着警惕。
潘浒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我想问问毛帅,袁崇焕要是继续断你的饷,裁你的兵,最后找个由头,亲自上岛来——你打算怎么办?”
毛文龙没吭声。他攥着那个皮囊,手背上青筋都暴了出来。
潘浒继续说:“毛帅是带兵的人,比我更明白一个道理——粮饷一断,军心就散。军心一散,底下人就容易生出别的心思。到时候袁崇焕不用自己动手,只要放出风声,说谁能拿下毛文龙,谁就能当东江总兵——”
“够了!”毛文龙霍地站起来,瞪着他,“潘先生!毛某敬你是条汉子,大老远跑来说这些话,我领情。可你这话里的意思,是说毛某的部下会造反?”
潘浒也站起来,毫不退缩地看着他:“不是会造反,是有人已经在动了。”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递给毛文龙。
毛文龙接过去,展开一看,脸色刷地变了。
那是一份抄录的信件。写信的人是毛文龙手下的一个参将,收信人是登莱巡抚衙门的一个幕僚。信里没提什么机密,只说岛上粮饷紧缺,军心不稳,又说了几句“毛帅年事已高,处事糊涂”之类的话。但最后一句,写得很明白——“若督师有意,末将愿效犬马之劳。”
毛文龙的手在抖。他把那张纸看了两遍,又看了一遍,猛地抬起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这……这是从哪儿来的?”
潘浒没回答,只道:“毛帅不必问来历。只需知道,这封信如果送到袁崇焕手里,他会怎么做?”
毛文龙站在那里,海风吹着他的斗篷,吹得呼啦啦响。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从震惊,到愤怒,到阴晴不定,最后归于一片沉沉的黯然。
他慢慢坐回石头上,把那张纸攥成一团,攥得指节发白。
“这个王八蛋。”他低声说,不知是在骂那个参将,还是在骂袁崇焕。
潘浒也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毛帅,我不是来挑拨离间的。我只是想告诉你,袁崇焕这个人,和你以前见过的文官都不一样。他胆子大,心也狠,而且背后有皇上撑着。他要是真想动你,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
毛文龙抬起头,盯着他:“什么手段?他还能杀我不成?”
潘浒迎着他的目光,没躲闪:“便是杀了你,又能如何?”
毛文龙愣住了。
潘浒继续说:“公乃武弁,彼为文臣。公镇东江,彼督蓟辽,兼抚登、莱、津沽。虽职无统属,然东江饷需,悉出其手。彼欲诛公,无须请命于朝,但假一辞,指公谋叛,可立斩公于帐前。既诛,而后疏闻,托言‘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主上纵怒,不过斥责数语,宁以已殁之弁,诛能战之臣乎?”
换成大白话,就一个意思——袁崇焕想要把你毛文龙嘎了,都不用向皇帝请示,随便找个你通奴造反的理由,就能为你脑袋搬个家。
毛文龙的脸白了。
他知道潘浒说的在理。大明二百多年,文官杀武将的事还少吗?于谦杀过,王阳明也杀过,哪个最后不是功臣?武将算什么?
“文臣视武弁,直犬彘耳。寇至则驱之当锋,寇退则烹之充食。”
毛文龙颤声道:“然……彼何所凭?某镇东江数载,即无寸功,亦有微劳。东虏细作屡谋潜渡,非某扞之,彼早自海道叩登莱矣!彼——”
潘浒打断他的话:“彼之所欲,非公之御虏也。彼欲尽收诸将,一禀其命。公在皮岛,自专一方,饷则不输,调则不应。于其所视,公乃其‘五年平辽’之巨梗耳。”
毛文龙沉默了。
太阳渐渐升高,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照得人身上有些暖意。但毛文龙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被什么定住了。
好半天,他才开口,声音涩得像含着沙子:“先生,你说这些,到底想让我怎么做?”
潘浒看着他,缓缓道:“从现在起,你身边的人,谁和登莱那边走得近,心里要有数。有些事,可以交给他们办,但有些事,绝不能让他们沾边。”
毛文龙点点头。
“其二——”潘浒继续说,“袁崇焕如果约你见面,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你都得小心。尤其是他要是提出单独见你,或者让你把亲兵留在外面——”
“你是说——”毛文龙猛地抬起头,“他会在见我的时候动手?”
潘浒没正面回答,只道:“如果是我要杀你,我会选你防备最松的时候。什么场合你防备最松?当然是以为对方是来和你商量事情的时候。”
毛文龙的脸又白了一层。
“再者——”潘浒站起身,看着远处海面上的那两艘铁甲舰,“我欲调杨宽之铁山营屯驻皮岛,为公调遣。边氏五虎领一队精锐为公近卫。公无论去往何处,必须以其为亲护。”
毛文龙也站起来,望着潘浒,眼神复杂:“先生与某素昧平生,何以厚助?”
潘浒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汝提孤军抗东虏近十载,夙夜靡懈。昔日血战以掣敌肘,活辽东遗黎数万,此皆昭昭之功也。虽有私计,然功岂可泯耶?今东江军民十二万有余,皆大明之赤子,安忍以一人一党之私,视同刍狗,委之沟壑?吾今助公,非独为公,实为此十二万生灵计耳。”
毛文龙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他忽然弯腰,朝潘浒深深一揖。
潘浒赶紧扶住他:“毛帅,使不得。”
毛文龙直起身,眼眶有些发红:“先生,某平生除双亲之外,未尝闻此肺腑之言。今日之语,某镂之心骨。自今而后,先生即某之挚友。但有驱策,水火不辞!”
潘浒摇摇头:“毛帅毋乃过。某所愿者,他日复来,与公并辔北向,共戮建奴耳。”
毛文龙愣了一愣,随即哈哈大笑,笑着笑着,眼角却有些湿润。
太阳已经偏西了。潘浒没有留在岛上过夜,他坐着小艇回到了经远舰。毛文龙一直站在码头上,看着小艇越走越远,看着那两艘铁甲舰缓缓调转方向,朝着南边驶去。
直到两艘巨舰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海平面上,他才慢慢转身回返。
——
天已经擦黑了,远处皮岛上的窝棚里开始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
“经远”舰上,潘浒站在舰桥外的翼台上,看着暮色里的皮岛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融进夜色里。
海风比来时更冷了。他拢了拢身上的披风,没有动。
林永从舰桥里探出头来:“老爷,进舱里歇着吧,外头风大。”
潘浒嗯了一声。
回到舰桥后,潘浒召来通讯参谋,“向耽罗岛铁山营发报。”
“是!”通讯参谋飞快打开记录本,准备记录军令。
“令——”潘浒若有所思,“铁山营杨宽,东江事急,所部即日起进入战备。所需物资军械,由耽罗岛库存尽数拨付。三日内完成整编,待命移驻皮岛。接令后,每日联络一次,汇报进展。”
记录完毕后,通讯参谋捧着本子,复述一遍。
潘浒颔首,“去吧!”
通讯参谋敬礼,转身快步离去。
很快,通讯室响起滴滴答答的电报声。无线电波穿过钢铁的舱壁,穿过漆黑的海面,穿过几百里的距离,传到耽罗岛上某个同样亮着灯的地方。
潘浒走上飞桥,望着北方那片漆黑的海面。
忽而,通讯参谋快步走到身后,“长官,潘庄急电。”
潘浒接过电文,只见纸上写着——
急呈潘老爷阅
周延儒、温体仁联袂劾钱谦益,阁推搁置。王二、王嘉胤合兵势炽,陕省民乱难以收拾。固原缺饷致兵变,逃兵多携甲仗入流寇,贼得边军之助,战力大增。
一种无力感袭来。
末世,还是如同巨碾一般,无可阻挡,滚滚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