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港的暮色里,海风卷着腥咸的气息扑上码头。腊月的天短,申时刚过,日头已经偏西,把港内驻泊的两条铁甲巨舰的影子拖得老长。
“经远”舰司令塔上,潘浒站在窗口,手里的雪茄在暮色中时明时暗,似乎是在说明什么。
身后的海图桌上摊着,四五封拆开的信笺,墨迹新鲜,都是这两日从各处送来的。
身后响起脚步声,进来的是刘雄和高顺。
刘雄立正并大声禀报:“老爷,经远、致远二舰,弹药、淡水、燃煤皆已补充完毕,随时可以启航。”
“准备吧!”潘浒转过身,一身石青色茧绸直裰,腰间束着玄色布带,瞧着像是哪个商号的账房先生。只是那双眼睛,在暮色里亮得有些迫人。
刘雄敬了个礼,转身布置去了。
“老爷——”高顺开口,“此去两艘战船,皮岛那边怕是要惊着。”
“惊着才好。”潘浒说,“不惊着,毛文龙恐怕还当袁崇焕只是一个寻常文官。”
高顺说:“老爷,军情司密报,前几日袁督师下令登州水师、津沽水师暂停向皮岛输送粮食。据说,有人举报东江兵额虚冒,袁督师震怒,意图重新核验,严查虚额冒领。毛总镇派来催饷的人在山海关等了多日,都没能见到袁督师。”
潘浒嗯了一声,走到桌边,把那些信笺拢起来,凑到油灯上点燃。火苗舔着纸张,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忽而喃喃:“虚额冒领?呵呵,真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他看着信纸在金属桶中烧成灰烬,转而叮嘱高顺:“我不在潘庄,要把握好部队,无我令者不可动。各处军营、港口及要害位置要严防细作混入。”
“是!”高顺赶紧一个立正。
他旋即又问:“老爷,那位袁督师当真会对毛文龙动手?”
潘浒没有立刻回答。他推开门,走上飞桥,看着天边最后一抹赭红色正在褪去。脚下的这艘七千吨钢铁巨兽有节奏的微微震动着,动力舱中的透平机正在热机、运转。远处,“致远”舰桅杆上的信号灯闪烁着,仿佛星星一般悬在暗沉沉的海天之间。
“这已经不是会不会动手的问题。”潘浒语气笃定,“而是他非动手不可,余下的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
戌时三刻,“经远”舰拔锚起航。
这艘七千吨的钢铁战船驶出潘港,泊于港内的十数艘商船都噤了声。水手们挤在船舷边,看着这个黑沉沉的庞然巨物缓缓从眼前滑过。月光底下,那两座双联装主炮的炮塔像两只蹲伏的巨兽,炮口黑洞洞的,对着不知名的远方。
“经远”舰后面,五千吨级的“致远”舰保持着五百步的距离,同样悄无声息。
两艘铁甲舰都没有点灯,只有烟囱里偶尔迸出几点火星,随即被海风吹散。
一艘三桅福船上,几个水手呆呆地看着,好半天,才有个年轻的咕哝了一句:“这他娘的,到底是船还是妖怪?”
旁边年纪大的那个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闭嘴!不该问的别问!”
海上的夜漫长。潘浒没有回舱室,他披着一件厚实的加绒防寒冲锋衣,站在舰桥外的露天翼台上。海风从领口渗入,冷得扎人,但他没动。
从登州到皮岛,一千一百余里航程,寻常船只顺风也要走上四五日。“经远”和“致远”二舰即便以12节的航速航行,明日午前便能到。这多出来的时间,他得想清楚,见到毛文龙,究竟怎么开口。
袁崇焕要动毛文龙,这件事他早就知道。历史上,袁崇焕在崇祯二年六月,以阅兵犒赏为名,亲自渡海前往皮岛附近的双岛,与毛文龙会面。而后设下鸿门宴,将毛文龙擒杀。这一刀砍下去,东江镇十二万军民群龙无首,自相残杀,最后大半投降了后金。
更有孔有德、李九成、耿仲明等人发动“吴桥兵变”,裹挟无数流民,席卷了大半个鲁省。更有甚者的是,孔、耿二人领着叛军,携带缴获的大炮、金银、粮食,从登州水城乘船北上,投靠了建奴。后来,他们成了建奴入关的急先锋,带着那支红夷大炮部队,从山海关一路打到广东。
但是这些话,他没法跟毛文龙说。
他不能告诉毛文龙,你明年六月会被袁崇焕杀了。他也不能说,你死后你手下那帮人会造反,甚至不少人最后投了建奴,帮着那些通古斯野人打进关内,杀得汉人血流成河。
他只能换个说法。
夜色渐深,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在黝黑的海面上铺开一条银晃晃的路。经远舰破浪而行,把那轮月影一次次碾碎,又一次次抛在身后。
潘浒望着北方,那里有皮岛,有毛文龙,有东江镇的十二万军民。还有那个他始终不愿面对的问题——他能改变这一切吗?
或者说,他敢不敢改变这一切?
天快亮的时候,潘浒才回舱室眯了一会儿。
再睁眼,已经是辰时,阳光从舷窗里斜斜地照进来,在舱壁上晃出一片金黄色的光斑。
他在洗脸的时候,林永进来了。这是他向“星河”兑换的“经远”号舰长,出来时只有一个编号代码,他怕麻烦就给他起了这么一个名字。林永二十多岁,系统属性是“装甲巡洋舰指挥和管理经验极为丰富”,系统虚拟履历是“拥有丰富的装甲巡洋舰战斗指挥经验”、“担任过装甲巡洋舰分舰队指挥官”。
林永说:“老爷,还有不到一个小时到皮岛。”
十二节的航速,不到一个小时,大致还有二十多里的航程。甚至,他率领的这支舰队很有可能已经被皮岛的哨船发现了。
潘浒把湿布巾搭在架子上,开口问道:“岛上可有什么消息传来吗?”
“有——”林永笑了笑,“联络处刚刚来电,说皮岛已发现我舰队,毛文龙下令清空港口水域。同时,皮岛守军正在布置戒备。”
潘浒也笑了,随即收敛了神色:“传我军令,进港后保持警戒,但炮口不准对准码头。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许开火。”
林永愣了愣:“大人,咱们是来——”
“咱这次是来送诚意的。”潘浒说,“带着刀送礼,那是威慑。把刀架在人家脖子上送礼,那是结仇。”
林永琢磨了一会儿,点了头,转身出去传令。
“经远”舰放缓了速度,缓缓驶向皮岛港口。潘浒走上舰桥,举起望远镜。
——
皮岛其实不小。岛上有山,有树,有层层叠叠的窝棚和营房,更有军民数万之众。码头上挤满了人,密密麻麻的,怕不有上千号。人群最前面,站着几十个穿着盔甲的武将,簇拥着一个披着红色斗篷的身影。
这正是毛文龙。
望远镜里,毛文龙正仰着头,望着这两艘缓缓逼近的铁甲舰。隔得太远,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潘浒能看见他身边的武将们一个个都把手按在刀柄上,有几个甚至在大声喊着什么,像是在指挥码头上的人往后退。
潘浒放下望远镜,对林永说:“我带几个近卫上去。”
林永差点跳起来:“老爷!这怎么行!万一……”
“万一什么?”潘浒看了他一眼,“毛文龙要是敢动我,他就不用在东江混了。他要是连这点脑子都没有,那我也没必要来这一趟。”
蒸汽动力的交通艇从战舰侧面放下,潘浒领着几名荷枪实弹的近卫顺着绳梯登艇。
很快,交通艇“呜呜”叫了两声,背负的烟囱喷着滚滚黑烟,旋即徐徐开动起来。
码头上的人越聚越多。潘浒看见那些穿着盔甲的武将们已经排成了一排,手都按在刀上。后面的军士们举着长枪,枪尖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小艇靠岸。
潘浒起身,踩着厚重的跳板,走上码头。四名近卫紧随其后。
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道。
毛文龙站在道的尽头,五十出头的年纪,浓眉方脸,下颌一把络腮胡子已经花白了一半。他披着的那件红色斗篷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盯着一步步走过来的潘浒。
潘浒走到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抱拳行礼:“毛帅,别来无恙。”
毛文龙没动,也没回礼。他上下打量着潘浒,好半天,才开口说话,嗓音沙哑:“潘先生气势不凡,座下巨舰越发巨大无朋。”
潘浒笑了笑:“船大不大,是给外人看的。毛帅是明白人,该不会觉得潘某是来打仗的吧?”
毛文龙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也笑了,笑声粗豪,震得胡子直颤:“打仗?你这两条船开过来,我皮岛上的破船加起来都不够你一轮炮轰的。要打,你早就打了。”
他说着,侧过身,朝身后那排武将摆了摆手:“都散了!该干嘛干嘛去!我跟潘先生单独聊聊。”
那些武将们互相看看,有些不情愿地往后退。毛文龙领着潘浒穿过人群,沿着码头边的一条土路往岛上走。
土路两边,到处是乱七八糟的窝棚和简陋的营房。几个光着屁股的小孩蹲在路边玩泥巴,看见他们过来,都仰起头,露出黑乎乎的小脸。一个妇女坐在窝棚门口,正用石臼舂着什么,见毛文龙过来,赶紧站起身,垂着头往窝棚里缩。
毛文龙没理会这些,只顾往前走。走到一处略微平整的地方,他停下脚步,指了指路边一块大青石:“坐吧。我这儿没登州城里那些讲究,出门还得带凳子。”
潘浒也不客气,一屁股在石头上坐下。毛文龙也坐下来,从腰间解下一个皮囊,递给潘浒:“喝一口,暖和暖和。这鬼地方,腊月的海风能吹进骨头缝里。”
潘浒接过来,拔开塞子,一股刺鼻的酒味直冲脑门。他抿了一小口,辣得直皱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