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毛文龙放下茶碗,打断他,“铁山营是来帮忙的,不是来抢你们饭碗的。匀粮食的事儿,不用再提。”
陈参将愣住了,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毛文龙摆摆手:“下去吧。”
陈参将无奈,磕了个头,退了出去。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毛文龙身后站着一个铁塔似的汉子,穿着一身没见过的深色衣服,正盯着他看。那眼神冷冰冰的,看得他心里发毛。
陈参将赶紧收回目光,快步走了。
——
上层路线走不通,换条道。
刘游击借着“拜访友军”的名义,想见见铁山营的军官。他派去的人拎着两坛子酒、一只羊,满脸堆笑,口口声声说“久仰大名,特来结交”。
接待他的是铁山营的典训官闫山,二十五六岁,白白净净,看着跟个书生似的。闫典训笑眯眯地把人请进帐篷,让人上了茶,客客气气地问来意。
那人先奉上酒羊,说了一通仰慕的话,然后拐弯抹角地打听铁山营的底细——从哪儿来的?一个月饷银多少?兵士是否都用的铳炮?诸如此类。
闫典训笑眯眯地听着,不时点点头,就是不接话。
那人说得口干舌燥,见对方始终不接茬,干脆把话挑明了:“闫典训,贵部远道而来,在这岛上人生地不熟的,总得有个照应不是?咱们刘将军在东江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手底下三千弟兄,往后有什么事儿,互相帮衬着……”
他压低了声音,往前凑了凑:“若是闫典训愿意过来,条件好商量。若是能带着部下兵马过来,许你一个都司也不在话下。”
闫典训面带微笑,缓缓放下茶碗,“多谢刘将军的美意。只是,咱们铁山营有规矩,当兵的不许私下结交外军。这酒肉,心领了,东西还请带回去。”
那人愣了愣,还想再说什么,闫典训已经站了起来。帐篷外走进来两个兵,一左一右站在那人身边,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那人脸色变了几变,终于讪讪地笑了两声,拱拱手,跟着那两个兵出去了。
回去跟刘游击一说,刘游击啐了一口:“不识抬举!等着瞧!”
拉拢也不行,便有那等头脑简单的家伙,打算来硬的。
左营都司王千侯,实为斗大的字认不得一筐的粗坯。与刘游击饮酒,多饮了两杯,被刘游击一撩拨,酒意上头,就带着数十个家丁亲兵,大摇大摆地闯到铁山营营门口。
营门口站着两个哨兵,端着枪,看见这伙人来势汹汹,也没慌,其中一个抬手打了个手势。
王守备走到营门口,扯着嗓子喊:“里面的人听着!老子是东江都司王千侯!凭什么你们吃好的穿好的,老子的人就得饿着?今天你们不给个说法,老子就不走了!”
话音未落,营门里冲出一队兵。
人数不多,也就十几个,但手里都端着细长精巧的火铳,黑洞洞的铳口还有那弥漫着杀意的三棱刺刀,对准了王都司以及他的家丁。
王千侯顿时酒醒了一半,还没反应过来,那队兵已经冲到他跟前。
接下来的事儿,王守备后来怎么都想不起来了。他只记得眼前一花,脑袋上挨了一铳托,然后就趴在地上了。等他回过神来,他和他的亲兵全趴在地上,鼻青脸肿,哼哼唧唧爬不起来。
一个班长蹲下来,看着王千侯,和和气气地说:“这位将军,咱们铁山营的粮食,是自家带来的。你今儿带到闯营,按军法该枪毙尔等。看在友军份上,给你一个教训。再有下次,莫怪我等无情。“
王千侯趴在地上,又羞又气,却一句狠话都不敢说。那些黑洞洞的枪口还对着他呢。
这事儿当天晚上就传遍了整个皮岛。
皮岛西北角一处渔村,一间低矮的窝棚里,两个穿着破旧棉袄的男人正压低声音说话。他们说的是满语。其中一个脸上一道刀疤的,是建奴的细作头目,混上岛将近三年。
刀疤脸沉声道:“那支新来的兵,查清楚了吗?”
另一个点头:“查到一些消息,这支兵叫铁山营,约有两千到三千人,全是火铳,据说,火铳打得又远又快。从何处调来,尚未查清。”
刀疤脸沉默良久,缓缓道:“新来的这支兵马怕是颇为难缠,须得尽快上报。”
旁边那人又道:“毛文龙身边多了几个新面孔,个子极大,一看就是练家子。从那营里挑出来的。”
刀疤脸嗯了一声,“明儿一早,我亲自出海。”
同一天晚上,皮岛南边一处稍微齐整些的院落里,一个穿着长衫、商人模样的中年人,正在灯下写着一封密信。
他是登州某商号的“掌柜”,实则是登莱巡抚衙门安插在岛上的眼线。来岛上两年了,一直规规矩矩做生意,没人起疑。
信上写着——
“新卒三千余,号铁山营。器械精良,火器犀利,射速射远皆倍于旧铳。日给三餐,餐餐兼肉,士气锐盛。文龙倚为腹心,选其骁健者充牙兵。此军所从来,莫能知也。主之者杨宽,深自韬晦,人不得近。乞密察之。”
写完了,他把信纸叠好,封进一个蜡丸里,揣进怀中。吹灭灯,窝棚里陷入一片黑暗。
——
被一群丘八狠揍一顿,又被毛帅打了二十军棍,这口气,王千侯咽实在不下。
可他不敢再去闯营了。那帮人下手太狠,那枪也太吓人。
他暗中纠结了一百多号人,都是跟他关系铁的,或者同样看铁山营不顺眼的。他的计划很简单——半夜摸到铁山营营地边上,往里头扔石头、射冷箭,闹他个鸡犬不宁,出了气就跑。反正天黑,铁山营的人又不敢追出来。
那一百多号人都是这么想的。
入夜,月亮还没升起来,海面一片漆黑。
王守备带着人,猫着腰,悄悄摸向铁山营营地。他们不敢走大路,从山坡上绕过去,穿过那片杂木林子,摸到营地北边的陡坡上。
从这里往下看,能看见营地里的灯火。那些帐篷里透出昏黄的光,有几个哨兵站在岗楼上,端着枪,一动不动。王守备
趴在坡上,低声对身边的人说:“等会儿听我号令,石头往下扔,射几箭就跑。别恋战,跑散了他们就追不上。”
身边的人都点头,从怀里掏出准备好的石头,或者把箭搭上弓弦。
王守备盯着岗楼上的哨兵,等他们转过身去。
哨兵始终没有转身。
他们一直面向着这边。
王守备心里有点发毛。他们趴在坡上,坡上是黑的,底下应该看不见才对。可那些哨兵怎么一直往这边瞅?他正犹豫着,
忽然,四周亮起数盏灯。
这灯极亮,比油灯亮十倍不止,照得人睁不开眼。王守备被晃得眼前一片白,什么也看不见,耳边只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等他的眼睛好不容易适应了光线,他看见自己周围站满了人。
这些人都端着火铳,黑洞洞的铳口对着他和他的手下。杨宽站在最前面,表情平静得像是在散步。
他看着目瞪口呆的王千侯,淡淡道:“王都司,大半夜的不睡觉,带着人出来遛弯?”
王千侯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杨宽摆摆手:“都抓起来,明天交给毛帅处置。”
——
第二天,毛文龙升帐。
东江诸将齐聚一堂,站成两排。毛文龙坐在上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都司王千侯被五花大绑押进来,跪在地上,脑袋快垂到胸口了。
毛文龙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帐子里静得能听见外面海风呼啸的声音。
终于,毛文龙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钻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王千侯,你胆子真是不小!”
王千侯趴在地上,浑身发抖,一句辩解的话都不敢说。
“铁山营是咱们的朋友,是来帮咱们的。”毛文龙继续说,“本帅早就说过,谁都不许去捣乱。你把本帅的话当耳旁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
“除去军职,降为伙夫。如有再犯,数罪并罚,当诛。”
被禠(si)夺军职的王千侯被押出大帐后,毛文龙看着面。”
众将唯唯诺诺,低着头退出去。
但走出大帐的那一刻,许多人脸上的表情,却不是畏惧,而是更深的——忌惮,或者不甘。
皮岛各处的黑暗角落里,那些白天隐藏得很好的眼睛,都在望着北边那片灯火。
铁山营的营地里,灯火通明。岗楼上的哨兵笔直地站着,枪在月光下闪着幽幽的光。营门口的旗帜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那面蓝色的旗上,银色的斧与盾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乌云被吹散,月亮翱于九霄之上。月光把整个皮岛照得亮堂堂的。海面波光粼粼,像是洒了无数碎银子。海浪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远处,皮岛那些破破烂烂的窝棚里,偶尔传来几声婴儿的啼哭,又很快被捂住。海风呼啸,吹得那些窝棚的门板吱呀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