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庄左近的田地里,收割后的秸秆还在地里堆成一垛一垛的,像是给田野添了无数个小小的屋脊。庄户人家忙着翻地、沤肥,赶在土地封冻前把来年的指望种下去。道上的牛车吱吱呀呀地过,车上装的是新碾的粮食,麻袋口扎得紧紧的,偶尔有金黄的粟米粒从缝隙里漏下来,惹得道旁的麻雀扑棱棱地飞起又落下。
今年的收成,又是一个丰年。
潘庄各处的粮仓都已满了,新建的仓房还在赶工,木匠、泥瓦匠进进出出,刨花的香气混着新泥的味道飘得老远。庄里的学堂下了课,娃娃们背着书包从门里涌出来,大的拉着小的,小的追着大的,笑声惊动了墙头晒太阳的老猫,懒洋洋地换个姿势,又眯上了眼。
这日子,是越来越有奔头了。
站在书房的窗前,潘浒望着这片他一手打造起来的安乐乡土,眉宇间却拢着一层散不开的阴翳。桌上摊着一份军情司的密报:龙井关、大安口皆失陷于敌手。
门轻轻推开,虞氏端着茶进来。见丈夫眉头紧锁,她放轻了脚步,把茶盏搁在桌上,柔声问:“老爷,北边有消息了?”
潘浒转过身,神色沉重:“龙井关、大安口都丢了。建奴这回是玩真的。”他抬手指了指窗外,“你看那边,咱们的庄户多高兴,一个个脸上都带着笑。可他们不知道,北边已经有成千上万的百姓,死在建奴的铁蹄下了。”
虞氏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打谷场上,那些小小的身影还在忙碌着,隐约还能听见笑声随风飘来。
她轻声问:“那咱们……”
“我已经下令了。”潘浒打断她,“各处严查来历不明之人。无身份证牌的,当即拘押。敢反抗的,格杀勿论。”他顿了顿,看向虞氏,“娘子,这几个月,你们出门也要小心。没事尽量别出庄园。”
虞氏点点头,欲言又止。她望着丈夫的侧脸,那张脸比几年前刚来登州时黑了些,也硬朗了些,眉宇间多了几分她说不清的东西。她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道:“老爷,您也别太忧心了,仔细身子。”
潘浒勉强一笑,伸手揽过她的腰:“放心,老爷我心里有数。只是——”他的目光又飘向北方,声音低下去,“这太平日子,怕是过不了多久了。”
潘浒的担忧并非杞人忧天。
登莱二府的官老爷们照旧歌舞升平,署理登莱巡抚事的王廷试王巡抚,前几日还大摆宴席,庆祝他的五十大寿。席间有人提起建奴入寇的事,王巡抚哈哈大笑,说:“建奴撮尔小族,也敢犯我煌煌大明?不过是边将无能,虚报军情,骗几个赏钱罢了。”
登莱团练的巡查,却是一日紧过一日。
进入十月之后,潘浒便传下令去,各处加紧清查来历不明之人。身份牌证,是早就推行了的,潘庄所属的每一处地方,从上到下,人人都有。牌子上刻着姓名、籍贯、隶属,做工精细,防伪极严。没有这块牌子,在潘庄的地界上寸步难行。民兵巡查时,见着面生的人便要查验,拿不出牌子的,当即拘押,敢反抗的——当场格杀。
到十月底,光登州府境内就抓获了十七个没有身份牌子的细作。一审,十三个是建奴的人,其余四个,有的是辽东那边派来的,有的是皮岛那边的人,还有两个,竟是京城某位大员的家奴,奉命来打探潘庄虚实。
潘浒二话不说,下令把人全毙了。
——
十一月初五,傍晚。
潘浒正在书房里看账本,门被轻轻敲响,进来的是军情司的司长沈炼。此刻他脸色铁青,手里攥着一张纸条,进门“啪”的一个立正:
“大帅,紧急军情。”
潘浒接过纸条,只扫了一眼,瞳孔便猛然收缩。
赵率教殉国,遵化陷落,建奴屠城。
纸条上的字不多,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石头,压在人心上。潘浒沉默了片刻,抬起头来,声音平静得让人害怕:“传令下去,全军,一级战备。”
沈炼一怔后,大声应道:“是!”
很快,电波便穿透夜色,飞向潘老爷所属的每一处角落。
——
郑大贵是团练陆营第五步枪连的班长,此番是休了探亲假回来的。五天的假,今天已经是第四天了,再过一日,他就该归队了。
郑大贵在潘老爷的团练军里当兵,这事儿在庄子里可是件大事。
庄户人家眼里,潘老爷手下的兵,穿得齐整,走得威风,饷银还高,那不就是官军正兵么?郑大贵当了兵,后来立功当上了班长,跟官军的什长差不多,管着十余人。
郑大贵名下有了五亩军奉田,这田不用交租子,收成全归自家。他爹郑老汉这辈子给人扛活,做梦都想有块自己的地,如今真有了,夜里都睡不着觉,隔三差五就要去地里转一圈,看看庄稼长得怎么样。郑大贵的大哥郑大富,进了潘庄的工厂,一月有一两多的工钱,年底还有分红。大妹也进了纺织厂,头一个月就拿回八百钱,郑老汉数了又数,乐得嘴都合不拢。还有两个小的,弟弟妹妹都进了潘庄小学堂,读书识字,郑老汉说,这是祖坟冒青烟了。
甲伍庄的年轻后生们,眼红得不行,见了郑大贵便问,团练还招人不?啥时候招?去了能不能当兵?能不能也分军奉田?郑大贵便说,招,肯定招,你们把身子骨练结实了,到时候报名就是。
冬天的太阳晒得人暖洋洋的,郑大贵在院里劈柴,听娘在灶房做饭,心里头踏实得很。
忽然,马蹄声由远及近,疾如骤雨。
郑大贵猛地睁开眼,坐直了身子。
两匹快马,冲进庄来。马上的骑士穿着团练的灰绿色军服,头戴钢盔,脚蹬黑皮靴,步枪插在马鞍旁的枪袋里。
“登莱团练陆营全体官兵——”
为首的骑士勒住马,高声大喝,声音在安静的村庄里炸开:
“紧急集合!务必于今日酉时二刻前按时归队!否则,以逃兵论处!”
郑大贵腾地站起来,冲出院门。
“老郑!”
那骑士姓周,也是这个庄里的子弟,是连里的传令兵。郑大贵跑过去,一把抓住他的马缰,低声问:“老周,可是有战事发生?”
老周看了看左右,见四下无人,俯下身子,压低声音道:“建奴入寇,大帅有令,全军一级战备。快走,注意保密。”
说罢,他一抖缰绳,双腿一夹马腹,与另一名骑士疾驰而去。
郑大贵愣了一瞬,随即转身,飞奔回院里。
“爹!娘!我得走了!”
郑老汉手里的斧子停在半空,愣愣地看着儿子冲进屋。郑母正在灶前烧火,闻言手一抖,柴火掉在了地上。
“这……这是咋了?”郑老汉放下斧子,跟进屋来。
郑大贵已经进了自己那间小屋,把挂在墙上的背包取下来,往里头塞衣裳。他的手很快,可动作却有些僵硬。
“大贵,到底咋了?”郑母追到门口,声音发颤。
“队伍上有点事,得提前归队。”郑大贵头也不回,把背包系好。
“大贵——”郑老汉站在门口,看着儿子的背影,脸色一点点沉下来,声音有些哑,“是不是……要打仗了?”
郑大贵的手顿了一下,转过身来。他看着爹娘的脸,爹的脸上满是沟壑,头发已经白了一半;娘的眼圈红了,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爹,娘,”郑大贵走过去,扶着娘的肩,“真没事,就是队伍上有点事,我得走了。你们在家好好的,别担心我。”
郑母一把抓住他的手,眼泪就下来了:“儿啊,你可不能有事啊……”
“娘,我没事。”郑大贵拍着娘的手,“您忘了,我在队伍上当的是班长,有枪,有兄弟,没事的。”
郑母只是一个劲儿地抹泪,说不出话来。
郑大贵松开手,背起背包,大步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时,他忽然停住了。
院子里,爹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娘靠在门框上,泪流满面。午后的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他们苍老的脸上,照在他们佝偻的脊背上。
郑大贵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转过身,大步走回去。
郑老汉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儿子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自己面前。
“爹!娘!”郑大贵趴在地上,砰砰砰,连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在泥土上,磕得实实在在。
“忠孝难两全,孩儿归队去了!”
他爬起来,转身便走,再没有回头。
郑老汉站在院子里,看着儿子的背影越走越远,消失在村口的土路尽头。他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可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郑母靠在门框上,暗自抹着泪水。
电波载着潘老爷的军令,在十一月初五的这一天,迅速传达到了每一支部队——
全军,一级战备。
所谓一级战备,便是全体官兵集结到位,荷枪实弹,所需后勤物资统统到位。一声令下,部队立即出发,去打仗。
——
十一月十六的下午,太阳已经偏西了,天边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橘红。
张可大站在潘庄外,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他是登州副总兵,从二品的武官,在登州这一亩三分地上,除了兵巡道王廷试、登州知府孙大人那几位文官老爷,就数他最大了。
可今天,他站在潘庄的门外,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门前站着的,是四个卫兵。头戴钢盔,身穿灰绿色的军大衣,脚蹬黑皮靴,荷枪实弹。
四个人往那儿一站,跟四尊门神似的,目不斜视,一动不动。
张可大身后的几个家丁,平日里也是耀武扬威的主儿,可此刻见了这阵势,一个个缩着脖子,大气都不敢出。
张可大整了整衣冠,走上前去,拱了拱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客气些:
“劳烦通禀一声,就说登州副总兵张可大,求见潘老爷。”
那卫兵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转身进去了。
张可大站在原地,心里头五味杂陈。
他是从二品的副总兵啊,如今却要“求见”一个连品阶都没有的团练头目。这话要是传出去,怕是能笑掉人的大牙。可他能有什么办法?
勤王的军令前几天就到了,主理巡抚事的王廷试当天就“腿疾发作”,躺在床上起不来了。知府大人倒没病,可人家是文官,只说了句“兵事自有武臣负责”,便躲得远远的。整个登州,能带兵北上的,就剩他张可大一个人。
可登州营是什么德行,他比谁都清楚。
账面上九千人,实额五千,实际上能走得道的也不过两千来人,真正能上阵的,只有他手底下那百十来号家丁。可百十号人,拉到京畿去,能干什么?给建奴塞牙缝都不够。
想来想去,只能来找潘浒。
他的团练兵饷银高,日日操练,兵强马壮。他若是愿意,北上勤王好歹还能有几分把握。若是不愿意,他张可大,怕是要把命丢在北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