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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拇指在搭扣上摩挲了一下。
搭扣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声音很小,但大堂里安静,孔有德听见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潘浒腰间的枪,目光在那把勃朗宁自动手枪上停了一秒,又移开了。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潘浒松开了搭扣。
不能杀。至少现在不能杀。
杀了孔有德和耿仲明,孙元化不会善罢甘休。张瑶和任光裕也保不住他。朝廷那边更交代不过去——人家是朝廷命官,参将、游击,没有圣旨就杀了,那是造反。
他收回手,把手搭在腰带上,拇指不再碰枪套。
孙元化看着孔有德和耿仲明,板着脸,声音严厉:“你等回去后定要约束好麾下将士,勿要再生事端,否则严惩不贷。”
孔有德和耿仲明连忙拱手应诺:“请中丞放心,我等回去必会严肃军纪,再有滋扰生事者,定然严惩。”
他们说话时低着头,声音恭敬,但潘浒注意到,孔有德低头的时候,嘴角微微往下撇了一下。耿仲明低着头,眼珠往上翻,飞快地扫了一眼孙元化,又垂下去了。
孙元化颔首,睨了一眼任光裕,又看了看在一旁冷眼看戏的张瑶。他转而对孔有德、耿仲明大声喝道:“尔等还不速速给任知府赔不是?”
孔有德和耿仲明闻言,连忙转向任光裕,拱手弯腰,嘴里说着“多有得罪”、“还望海涵”之类的话。
任光裕的脸色还是很不好看,但对方已经赔礼了,又有巡抚在场,他也不好再发作。他哼了一声,没有回礼,只是摆了摆手,算是接受了。
东江军在登州城内滋事一事,到这里算是告一段落了。孙元化是登莱府最大的官,他发了话,其他官员还真不好过于较真。任光裕能主动来找孙元化告状,已经算是颇有公心了。
潘浒在一旁看着,心想:稍后知道城门军带队军官被老子毙了,这二位还能不能继续演戏?老孙还能不能这么老神在在的?
——
大堂里的气氛刚刚缓和下来,外面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噔噔噔噔”——靴子踩在青砖地上,声音又急又重,由远及近。
一个东江军百户出现在大堂门口。他跑得满头大汗,头盔歪了,甲叶哗啦哗啦响。他正要往里冲,被门外的差役拦了一下,他一把推开差役,跨进了门槛。
他抬起头,正要张嘴说话,看见了潘浒。
他的嘴巴张着,话卡在喉咙里,眼睛瞪得老大,盯着潘浒身上的军服和腰间的手枪。他愣在当场,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一动不动。
孙元化皱起眉头,斥道:“有何事还不速速报来?”
“这……”百户支支吾吾,目光在潘浒和孙元化之间来回转,不敢说。
孔有德气得脸都青了。他往前迈了一步,压低了嗓门,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快说!”
那百户打了个哆嗦,连忙拱手,声音发抖:“喏!禀报大人,刚才有军士禀报,驻守朝天门的城门军把总被……被杀了。”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像炸开了锅。
孙元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双手撑在公案上,身体前倾,脸色铁青。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睛瞪得老大,盯着那个百户,像是要从他脸上看出这话是真是假。
孔有德的脸先是青,然后变红,红得像要滴血。他握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咔咔响,手臂上的青筋暴起来。他的嘴唇翻了一下,露出牙齿,像要咬人。
耿仲明的反应不一样。他的脸色也变了,但没有孔有德那么剧烈。他眯起了眼睛,细长的眼缝里透出一股寒光。他的右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拇指抵住刀镡,但没有拔刀。
张瑶和任光裕也是一脸惊诧。张瑶的胡子又翘起来了,嘴巴微微张着,看看百户,又看看潘浒。任光裕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动了动,但没说出话来。
“什么?”孔有德先开口了,声音很大,在大堂里嗡嗡响,“谁杀的?”
那个百户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目光偷偷瞟向潘浒。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看向潘浒。
潘浒施施然笑了笑。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大堂中央,面对着所有人。阳光从大门照进来,照在他身上,深蓝色的军服泛着光。他整了整帽檐,又拉了拉衣领,动作不快不慢。
“那个把总是我亲手击毙的。”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准确地说,我是在执行军法。”
孔有德和耿仲明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们先是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看向潘浒,眼睛里的惊诧变成了愤怒。孔有德的脸色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胸脯剧烈起伏。耿仲明的眼睛眯得更细了,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潘浒脸上。
“潘慕明,究竟是怎么回事?”孙元化的声音从公案后面传来,低沉,带着压制的怒意。
他的脸色铁青,下颌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咬肌一鼓一鼓的。俗话说打狗还得看主人,潘浒当众杀了东江军一名军官,这让他感到被严重藐视了。
潘浒转过身,面朝孙元化,拱手行礼,然后直起身,不紧不慢地说:
“圣人赐某登州营参将、知副将事、正三品,所乘车驾立有认旗,且又随行护卫。那把总不但将我车驾拦于朝天门外,还要强行搜查某的座驾马车,说是天王老子也得搜查一番……”
说到这里,他呵呵冷笑了一声,眼神淡漠地看着孔有德和耿仲明,声调平缓地继续说:
“某亦颇为纳闷,某这拜圣人封赐的三品参将与孔参将难道有所区别,亦或比之耿游击也有所不如。还是说……”
他略作停顿,看了一眼孙元化,然后盯着孔耿二人,一字一顿地说:
“尔等素来狂悖跋扈,不知君父,只识军头?甚至于,要将这登州府城变成你等军镇?”
——
几句话说出来,大堂里又安静了。
孔有德的脸涨得更红了,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他想说什么,但嘴唇哆嗦着,声音卡在喉咙里,只发出“呃、呃”的声音。
耿仲明的脸色也变了,但他控制得比孔有德好。他的眼皮跳了几下,眼珠转了转,嘴巴抿成一条线。他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垂在身侧,但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孙元化坐在公案后面,嘴巴紧闭,下颌的肌肉绷得紧紧的。他看着潘浒,目光复杂——有愤怒,有意外,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潘浒没有等他们回答。他话锋一转,继续说道:
“某归返大明,得圣人赐,自然容不得任何人目无君父、不遵军法,故而将其当众毙杀,以儆效尤。”
他说到这里,面带微笑地看着孔有德和耿仲明,不疾不徐地补了一句:
“想来二位将军对这等目无君父的行径也是深恶痛绝。”
孔有德的眼睛瞪得像铜铃,眼白上布满了血丝。他的胸脯剧烈起伏着,呼吸声粗重,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他想反驳,但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潘浒说的每一句话都占着理。朝廷封的参将,立了认旗,带了护卫,一个城门军的把总有什么资格拦车搜查?“天王老子来了也得查”——这话要是传到朝廷耳朵里,别说一个把总,就是孔有德自己也吃不了兜着走。
反驳个甚?
说潘浒不该杀人?那把总拦的是朝廷命官的车驾,按律杀了都不为过。
说那把总没有说过“天王老子”的话?当时城门那么多人看着,还有潘浒的近卫连作证,赖不掉。
说潘浒小题大做?一个三品参将被一个把总拦车搜查,传出去,丢的不只是潘浒的脸,更有朝廷的颜面。
孔有德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憋出一句:“你——!”
就这一个字,后面的全咽回去了。
耿仲明拉了拉孔有德的袖子,低声说了句什么。孔有德深吸了一口气,把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吞了回去,但脸上的愤怒一点没少,脖子上的青筋还是鼓着的。
孙元化坐在公案后面,一言不发。
他看着潘浒,目光在潘浒脸上停留了很久。他的表情变化了好几次——先是愤怒,然后是意外,再然后是审视,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色。
他是举人出身,能做到巡抚,靠的不只是老师徐光启的提携,还有自己的本事。他懂火器,懂兵法,懂怎么打仗。但他也懂一件事——潘浒说的每一句话,都站得住脚。
那个把总拦车搜查,确实不占理。潘浒当众杀人,虽然有越权之嫌,但以“执行军法”的名义,也说得过去。至于潘浒最后那几句“目无君父”、“不知君父”的话,更是把一顶大帽子扣在了整个东江军头上。
他能怎么反驳?
反驳潘浒不该杀人?那就等于承认那个把总拦车是对的。
反驳潘浒说的“目无君父”?这话要是接不好,就会被人抓住把柄,说他孙元化包庇下属、目无君父。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看了一眼孔有德和耿仲明,又看了一眼潘浒,最后把目光落在公案上的签筒上。签筒里的红头签在阳光下红得刺眼。他伸出手,拿起一根签,在手里转了转,又放下了。
“呵呵——”他在心里苦笑了一声,“说啥都有可能踩雷。”
一时间,大堂里陷入一阵微妙得有些诡异的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