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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巡抚孙老爷的不请自来,潘浒却是一点都不觉着意外。相反,他对此早有预料。
早在辽东防御建奴时,孙元化就显露出实干派的特征。他尽管没有完全跳出时代的禁锢,但绝对是一位想干事、干实事的官员。此番任职登莱巡抚,他想着发挥自己的专长,干点实事,做出一番成绩。
他的专长就是铸造西式火炮。所以,他上任时,一同来的还有一批普特格人——葡萄牙来的传教士和炮匠。
孙元化到登州后,准备工作基本差不多了,银钱、原料等也都弄到不少。可着手去干的时候,却赫然发现整个登莱,无论官方还是民间,居然找不到几个工匠。非但是铁匠不见了踪影,就连泥瓦匠、木匠等等也都见不着一个。
一开始,孙老爷根本不信。为何?登州是军镇,担负着备倭防寇、支援辽东的重任,各种匠作坊几乎一应俱全。怎么可能找不到工匠?
他派人去查,这才发现原来匠户都跑了。再仔细一查,匠户都进了潘浒的工坊。
这一来,孙中丞莫说铸造大炮,连炼铁打铁的人都没一个,何谈造炮?
他一气之下,当即要发飙,却被知情的幕僚给拦住了。
“东翁,不可!”幕僚压低了声音,“潘老爷是谁?除了是登州营参将,更是‘登莱联合商行’的大东家、登莱商绅之首。对他发飙,等于是得罪了整个登莱绝大部分的士绅商贾豪强。那还了得?到那时候,东翁莫说继续任职,恐怕是乌纱帽都未必能保得住。”
孙元化闻言,仔细一想,确实是这么个理儿,只得忍下这口气。但他咽不下这口气,又下了一道命令——让登州参将潘浒来见他。
明末时候的文官啥事都敢干,比如袁都督,他可是敢矫旨杀一方总镇毛文龙的主儿。所以,素来胆小惜命的潘老爷可不敢轻易地再入登州城。一会练兵、一会生病……总之理由借口找遍了,反正就是不去。
当时就把孙元化气得破口大骂:“竖子安敢尔?!”
然而,孙老爷对潘参将却也没什么太好的法子。
一来,潘老爷对朝廷发的那点俸禄毫无兴趣,甚至从没打算去领取。此前领兵北上勤王,五战五捷,战功赫赫,朝廷拿不出赏功银子,天子提出封赐他一个三品参将,知登州营副将事,外加上一个监生,当时内阁及兵部的动作极快,六科更是连个屁都没放。至于银钱,却是一个大子都没有。
二来,登州营,以及黄县操守军,胶州守御千户所和浮山备御千户所,如今都是潘老爷自掏腰包供养。朝廷那点军饷银钱,就跟没这回事似的,他从没问过,更没有要过。
再者就是潘老爷身后是整个登莱的士绅商贾。这一点在孙元化看来,也是潘老爷最惹不得的那一方面因素。
最后,孙元化只得带着一队东江兵亲自跑一趟。
对于潘老爷来说,既然来了,那就见一见。有些事还是要谈谈的,谈得拢自然是最好,谈不拢也罢。
——
在参将官署内等了将近一个时辰,茶水都换了两番后,孙元化终于见到了姗姗而来的潘参将。
会客厅不大,布置简朴。墙上挂着几幅地图,有登莱防务图、辽东态势图,用红黑两色笔标注着山川关隘、驻军位置。桌上摆着一套粗瓷茶具,釉色泛青,是登州本地窑口烧制的,虽不精致,倒也实用。窗棂上糊着白纸,光线透过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影。
孙元化坐在客位上,坐立不安,时而起身踱步,时而坐回椅中。他的随从和那些金发碧眼的普特格人都被拦在了外头,只有他一个人枯坐于此。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端起茶盏了,茶水早已凉透,他却浑然不觉。
脚步声由远及近。靴底踩在青砖上,沉稳有力,节奏均匀,像某种精准的节拍器。
孙元化抬起头,目光落在门口。
潘浒走进来,一身戎装,腰杆笔直。深蓝色的军装熨帖合身,肩章上的银星在从窗口斜射进来的光线里泛着微微的冷光。腰间束着宽皮带,挂着一把短铳,枪套磨得锃亮。他在孙元化面前站定,揖手行礼,却是没有丝毫要下跪的意思。
孙元化心里有些膈应,脸上却没显露出来。他拿这货确实没啥好招——估计他敢要这货下跪,这货指定就敢甩脸子,甚至转身走人。
“潘参将。”孙元化拱了拱手,语气不冷不热。
“中丞。”潘浒点了点头,在主位落座。
一名勤务兵端着茶盘进来,给两人换了新茶。茶汤碧绿,热气袅袅,带着一股淡淡的豆香,是今年新出的雨前茶。
孙元化端起茶盏,轻啜一口。他兴许是因为先前等得太久,没兴致再发挥语言艺术,放下茶盏后便直接开门见山:
“潘参将,本宪欲造炮筑城,你把工匠都招募走了,叫本宪如何能行事?”
语气生硬,带着质问。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声响,在安静的会客厅里格外清晰。
潘浒没有立即回答。他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轻啜一口。然后放下茶盏,语调平静地开口。
“中丞,登州城内外的工匠确实多在潘某的工坊做工。”
他的声音不高,不卑不亢。
“这些工匠,尤其是那些个匠户,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上无片瓦下无插针之地。便是连富豪士绅家豢养的刍狗甚至都多有不如。”
他的语气渐渐加重,带着一种压抑的愤怒。那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愤怒——他见过那些匠户的悲惨境遇,见过他们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样子,见过他们的孩子饿得皮包骨,肚皮透明,能看到里面的青色血管。
“更有甚者的是,一时为匠户,永世为匠户;一人为匠户,一家为匠户。毫无希望。”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直视孙元化。那双眼睛里没有怒意,却有一种比怒意更让人心头发紧的东西——那是冷,是看透了世道之后的、彻骨的冷。
“某招募他们来工坊务工,让他们能吃饱饭、穿暖衣,上有片瓦、下能立足。更让他们能有希望有奔头。”
孙元化的脸色微微一变。他想反驳,可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什么来。那些匠户的处境,他并非不知。他在辽东时,见过匠户们被鞭打着上工的场面;他在登州时,也听说过匠户们逃亡的消息。只是……他是巡抚,他要造炮,他要筑城,他要做出一番成绩。这些“只是”,在他心里比那些匠户的命更重。
“本宪造炮筑城所需的工匠就落在你的头上了。”孙元化沉声道,“如若不然,本宪便要上疏弹劾于你……”
说到这里,他“哼哼”冷笑一声,下巴微微扬起,目光斜睨。
“譬如私铸火炮,私揽匠户,图谋不轨……这些罪名总是够了吧?!”
语气中带着文官特有的傲慢和威胁。在他眼里,一个武官再厉害,也逃不过朝廷的法度。他只需一封奏疏,就能让这人吃不了兜着走。他在朝中为官多年,深知那些御史们的笔比刀子还快,一封弹章上去,轻则罢官夺职,重则下狱论死。
潘浒闻言,嘴角撇了撇,依旧语调平静。
“既然如此,中丞请回吧!”
他动都没动一下,显然是不打算起身送客了。
一言不合就掀桌子!果然是武夫做派!
孙元化老脸一僵,脸皮甚至抽了抽,显然是被气懵了,一时间竟然没能反应过来。他的手指僵在半空,嘴巴微张,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少顷,他抬手指了指潘浒,嘴皮直哆嗦,却又不知道该说啥或者干嘛。随即“哼”了一声,不再言语。
会客厅里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孙元化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端着茶盏的手微微发抖,茶水在杯中晃荡,溅了几滴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潘浒则泰然自若地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沫,轻啜一口。放下,又端起,又放下。他的手指修长而稳定,没有一丝颤抖。
良久。
潘浒首先打破了沉寂。他放下茶盏,开口道:“中丞,末将对造炮一事虽然知之不多,但却也明白,欲造大炮,必先有上好铁料。”
语气缓和下来,像是在谈一件技术性的事务。这是在给双方台阶下。
孙元化“嗯”的应了一声,算是对潘浒的看法表达认同。他的语气也缓和了一些,毕竟这是他专业领域的事。
“确实如此,上好铁料是铸成精良的西式火炮的必然前提。”
他坐直了身体,手指不再发抖,进入了他擅长的领域。那张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也渐渐恢复了正常的颜色。
潘浒拱手道:“如此,末将有一事,还请中丞不吝赐教!”
姿态放低,给足了对方面子。
孙元化的表情微微舒展。“何事,不妨直说!”言下之意是——但凡是跟铸炮有关的事,你尽管问。
在铸造西式前膛炮这个专业领域,孙元化绝对算得上是大明朝第一人。他有这个自信。这些年他潜心钻研,与普特格人反复交流,亲手督造了数十门红夷大炮,对铸炮的每一道工序都了如指掌——从选料、熔炼、浇铸到打磨、钻孔、试射,无一不精。
潘浒说:“中丞,先帝五年时,某由金州转至蓬莱。当时,府城内大小铁作所产铁料,多性脆,韧性颇为不足,且易碎裂。即便是打造农具,其残次品亦极多。此其一。”
他的语气平缓,条理清晰。
“我大明铸炮多用泥范,所铸炮身多有沙眼气孔。轻者需重铸,重者甚至会导致炸膛。此其二。”
“故而请教中丞,于铁料、气眼诸事,可有解决之法?”
孙元化沉思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