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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2章 议炮(1)既然如此,中丞请回吧!(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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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眉头紧锁,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照在他的侧脸上,能清楚地看到他额头的皱纹和颌下短须中夹杂的几根银丝。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像是在看那些并不存在的铁料和炮范。

然后他开口了。

“汝所言铁料、气眼诸项,本宪皆知晓。然当下却无根治之法。”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

“苏粤所产铁料品质确实上佳,然花费更多。本地所产铁料品质不佳,但所费银钱更少。朝廷拨下来的银两就那么多,本宪总不能……”

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至于炮身沉重,此事本就不好解决。饶是欧罗巴诸国,怕也是难以解决此事。红夷大炮动辄两三千斤,搬运困难,机动不便,这是通病。佛郎机人曾尝试铸造更轻便的铁炮,但往往打不上几十发就出现裂纹,得不偿失。”

“至于泥范铸炮,用之已久,尚未听闻有更好的炮范之法。佛郎机人有用铁范铸炮的,但所铸之炮气孔更多,反不如泥范。本宪曾试过用铁范,铸出来的炮身满是蜂窝般的细孔,试射时第三发就炸了膛,炸死了两个炮手。”

他说到最后,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作为一个技术型官员,他对这些缺陷心知肚明,却无力解决。他可以在奏疏里写得天花乱坠,可在真正懂行的人面前,他骗不了自己。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反问潘浒:“你部所配属的大炮难道不是如此吗?”

目光中带着一丝疑惑,也有一丝试探。他早就听说登莱团练的火器犀利,却从未亲眼见过。这次来,除了要工匠,也未尝没有打探的心思。

潘浒笑了笑,语调平缓地回答。

“不瞒中丞,自筹建登莱团练以来,某便自筹银钱从阿美利肯购置先进大炮。炮重不过千斤,射程至少四五里,一炮下去,杀伤范围至少十数丈。”

他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可这几个数字,每一个都像一记重锤。

千斤重——红夷大炮动辄两三千斤,有的甚至重达四五千斤,需要十几头牛才能拖拽。而潘浒的大炮不过千斤,两匹马就能拉着跑。

射程四五里——红夷大炮的有效射程,也就一两里,超过三里弹道就开始飘忽不定,能不能打中全凭运气。

杀伤范围十数丈——一炮下去,方圆十丈之内,人马皆毙。不是被弹丸击中,而是被爆炸的冲击波和碎片撕碎。这种威力,孙元化闻所未闻。

孙元化越听,脸上神色越发复杂。从疑惑到不信,从不信到震惊,从震惊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的眼睛瞪大,瞳孔微微收缩,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口起伏不定。

最后,他不敢置信地问:“果真如此?”

“确实如此。”潘浒点了点头,“阿美利肯所产大炮,一是其所用的钢铁,在大明尚无力冶炼。其炼钢之法,与大明截然不同,所出之钢坚韧异常,既能承受巨大的膛压,又不至于过重。其二,也是最关键的,此等炮的制造工艺极其先进,尚无法传入大明。据某所知,他们是用一种特殊的钻床,从整块钢坯中钻出炮膛,而非用泥范浇铸。这样造出来的炮,没有沙眼气孔,自然不会炸膛。”

他没有说谎。这个时代的钢铁冶炼技术,确实造不出合格的炮钢。至于“阿美利肯”这个说辞,只是个幌子。总不好说这些炮是从三百多年后运来的。

孙元化沉默了很久。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不知在想什么。手指停止了敲击,整个人像一尊雕塑。会客厅里只剩下窗外隐约的操练声和两人细微的呼吸声。

良久,他抬起头,面露期冀之色。

“可否让本宪观摩一番?”

他是真的想看看,这种超越时代的大炮到底是什么样子。作为一个技术型官员,这种诱惑无法抗拒。就像爱马的人看到了千里马,爱剑的人看到了名剑,他无法说服自己错过这个机会。

潘浒不好拒绝,旋即同意。他吩咐身边的近卫军官转告,务必要悉心准备、妥善安排。

近卫军官立正敬礼,转身跑步离开。靴声急促,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

潘浒与孙元化一同乘坐马车出了参将官署,沿着宽阔的水泥路向北大营方向而去。

车厢里,孙元化一路沉默。他的目光不时扫过街道两旁的店铺、行人、路灯、告示牌,瞳孔里映着这些他从未见过的景象。潘庄的繁华与有序,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他在心里默默比较——登州府城与这里相比,简直像两个世界。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酒旗招展。有卖布匹绸缎的,有卖粮油杂货的,有卖笔墨纸砚的,还有一家挂着“阿美利肯商货”招牌的铺子,门口排着长队。路上的行人穿着整洁,面色红润,不见寻常州县那种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景象。

但他没有说话。

他的随从和那些金发碧眼的普特格人跟在后面,也在一路东张西望,脸上满是惊奇。其中一名传教士低声用葡萄牙语对同伴说了句什么,语气中满是惊叹。

到达北大营时,还闹了个小插曲。

跟随孙元化一同前来的,还有不少金发碧眼的西夷。这些都是从欧罗巴来到大明的传教士,也是孙元化铸造红夷大炮的得力助手。他们有的穿着黑袍,有的穿着灰袍,脖子上挂着十字架,在队伍里格外显眼。

然而,在潘庄地界以及新登州营,有一条规定——非我族类不得入内。直白点说,就是不是汉人不得进入潘庄、工业区、田庄及各处军营和军港。

执勤部队一见到这么多西夷,旋即将他们拦住。

“站住!不得入内!”

一名班长模样的士兵横枪拦在路中间,身后七八名步枪兵呈扇形展开,枪口斜指地面,但手指已经搭在了扳机护圈上。他们的目光锐利,面无表情,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说不行就不行”的冷硬。

孙元化老脸顿时就黑了。他以为这是潘浒故意为难他那些“志同道合”的教友。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扭头看向潘浒,目光中满是质问。

潘浒解释说:“中丞,军营乃重地,有众多机密。这些规定也正是为了避免泄密。”

他的语气平淡,但态度坚决。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军营里的火器、装备、操典,都是我登莱军的核心机密。万一泄露出去,被建奴得了去……”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建奴对登莱军的火器垂涎已久,若是让这些西夷把看到的东西传出去,辗转落到建奴手中,后果不堪设想。

孙元化闻言,脸色稍霁。他虽然心里还是不舒服,但潘浒说的确实在理。军营重地,不让外人进入,这是常识。更何况是这些金发碧眼的西夷——他们虽然是他的朋友,可谁能保证他们不会把看到的东西传回欧罗巴?谁又能保证欧罗巴人不会转手卖给建奴?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

最终,潘浒顾及老孙的颜面,允许两名西方传教士入内。他亲自点名,挑了其中看起来最老实、最懂规矩的两个,其余人则回返驿馆等候。

如此一来,这个小小插曲也算告一段落。

孙元化的表情终于松弛了一些。他知道,这是潘浒给他面子。微微点头,算是领了这份情。

进入营区内,下了马车,一行人登上观演台。

观演台是一座木制高台,约一丈高,用粗大的松木搭建而成,台面铺着厚实的木板,踩上去纹丝不动。站在台上,整个靶场尽收眼底。正前方是一片空旷的靶场,黄土夯实的场地平整宽阔,远处竖着十几个靶标——木制的靶牌,上面画着白色的圆圈,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孙元化在椅子上落座,潘浒坐在他旁边。两名获准入内的传教士站在孙元化身后,探头探脑地张望,眼中满是好奇。他们用葡萄牙语低声交谈了几句,孙元化听懂了几个词——“炮”“射程”“不可思议”。

很快,靶场上传来了口令声。

声音洪亮,穿透力强,即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也听得清清楚楚。

一名炮兵军官噔噔噔跑步而来。马靴踩在夯土地上发出沉闷有力的声响,每一步都带着节奏,像是经过千百次重复的肌肉记忆。到了观演台下,他沿着木梯噔噔噔跑上来,脚步声由低到高,由远及近。

到了近前,“啪”的一个立正,抬手敬礼。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马靴后跟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右手的指尖准确地抵在帽檐边缘。

“中丞,参将,第一炮兵分队已经准备完毕。请指示!”

孙元化注意到这名军官的军装笔挺,深蓝色的布料熨帖合身,没有一丝皱褶。肩章上的军衔标志在阳光下泛着金光,是一颗银星和两道杠。他的眼神锐利,像是刀锋上反射的光;身姿挺拔,脊背与脖颈呈一条直线,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线从头顶把他吊起来。这与寻常明军军官截然不同——那些军官,要么大腹便便,要么弯腰驼背,要么眼神浑浊,要么满身酒气。

那种精气神,不是靠银子堆出来的,是日复一日的严格训练、是刻进骨头里的纪律,才能磨出来的。

潘浒接过话茬,侧头问孙元化:“中丞,炮队已经准备好了,是否开始操演?”

语气中带着请示的意味,给足了孙元化面子。

孙元化点头:“那就开始操演吧!”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郑重。他知道,他即将看到的,可能是他这辈子都没见过的东西。

潘浒转头,声音沉稳有力:“开始操演。”

三个字,干脆利落。

“是!”军官敬礼,转身跑步离开。那身灰绿色的新式军装在阳光下格外醒目,奔跑的姿态充满了力量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