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不多久,远处传来马蹄声和车轮碾过黄土的沉闷声响。炮兵教导队一分队的学员兵乘着马车,拖着一门大炮缓缓而来。
最前面是排成两排的四匹身躯高大强壮的挽马,毛色油亮,步伐整齐,鬃毛在风中微微飘动。它们拖拽着一辆敞篷的四轮马车,钢制底架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马车后部的拖钩上,拖拽着一门架在两只轮子上的大炮。
那炮管修长,呈深灰色,表面光滑如镜,不见一丝锈迹。炮架结构紧凑,两只钢轮辋实心橡胶轮在黄土上碾出深深的车辙。阳光照在炮管上,反射出一层幽蓝的光晕,像是某种活物身上的鳞片。
孙元化早已被那门大炮吸引了几乎全部的注意力。他两眼放着光,直勾勾地盯着,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椅子的扶手,指节发白。他的呼吸变得又急又浅,像是怕喘气声大了会把那门炮惊跑似的。
潘浒略略倾身,小声对孙元化说:“中丞,请看,这就是我登州营的大炮。”
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豪。
坐在后排的两名西夷传教士更是满脸震惊。他们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用葡萄牙语低声交谈。其中一人感叹:“圣母啊,这炮的形制我从未见过……”
另一人接话:“四匹挽马便能拖拽,比欧罗巴大陆上的任何一种火炮都要轻便!”他们根本无法想象,在登州这么一个地方,居然能看到如此先进的大炮。其中一人不自觉地摘下帽子,在胸前画了个十字,嘴唇翕动,不知在念叨什么祷词。
孙元化没有理会身后的动静。他的全部心神都已经被那门炮摄去了。
炮车在发射阵地前停下。
炮兵们飞快地跳下马车,动作娴熟,配合默契,像是千百次重复后的肌肉记忆。一名士官模样的炮长大声下达口令,声音洪亮,穿透力极强:“卸炮!”
几名炮兵冲到拖钩处,去除固定螺栓。炮长一声令下,众人齐心协力将大炮从炮车上卸下来,合力推入预设的发射阵位。炮轮卡入预先挖好的浅坑,黄土被压得紧实,发出沉闷的“咯吱”声。炮架后部对准了斜道,那斜道是用厚木板钉成的,上面抹了一层黄泥,以减少后坐时的摩擦。整个过程不过数十息,快捷得令人咋舌。
孙元化的目光紧紧追随着每一个动作,一眨不眨。他在辽东见过不少炮兵,也见过红夷大炮的操演,可那些炮手装填一发射击往往需要半盏茶的功夫,哪像这些人这般行云流水?
炮长单膝跪地,眯起一只眼瞄了瞄炮管水平,又起身调整了一下方向机。这方向机是一个带手柄的齿轮装置,转动时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确认无误后,他直起腰,大手一挥:“弹药就位!”
弹药手从马车上搬下存放炮弹和发射药筒的木箱。木箱刷着军绿色的漆,上面印着白色的编号和警示标识,盖子上还贴着一张封条,写着“小心轻放”四个字。开箱,清点炮弹和发射药筒的数量。炮弹黄铜色的弹体在阳光下泛着光,弹头涂着红色色带,像是某种危险的胭脂。发射药筒是铜质的,底火清晰可见,在光线下闪着暗金色的光泽,像一枚放大了数倍的定装枪弹。
弹药手大声报告:“报告!六发炮弹,六发药筒,清点完毕!”
炮长点头,深吸一口气,胸膛鼓胀起来。他沉声道:“装填炮弹!”
弹药手双手托着弹体,小心翼翼地从弹药箱中取出炮弹,指尖扣着弹带,递给装填手。装填手接过,对准炮膛,稳稳推入。铜弹带与钢膛壁摩擦,发出一声低沉的“呲”声。然后他用力锁闭楔形炮闩,闭合时发出清脆的“咔嗒”一声。他直起身,大声喊道:“装填完毕!”
孙元化屏住了呼吸。他的手指紧紧抓着扶手,指节发白,骨节咯咯作响。心跳在加快,太阳穴的血管突突跳动,眼前甚至出现了细小的金星。他知道,他将见证的可能是他这辈子都没见过的东西。
潘浒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没有说话。
炮长举起手中的信号旗,那旗子是红底白边,三角形。他用力向下一挥,同时大喝:“开火!”
站在大炮旁边的炮手咬紧牙关,侧过身,右手用力拉动炮绳。那炮绳是一根细麻绳,一端系在击发机构上,另一端挽了一个环,套在手上。他一拉,击发机构撞击底火——
“轰——!”
撕裂空气的尖锐爆响,像一道闪电劈在耳边,震得人五脏六腑都在颤。炮口喷出一团橘红色的火焰,那火焰足有数尺长,呈扇形展开,像是某种巨兽吐出的舌头。白色的硝烟瞬间弥漫开来,但与黑火药不同的是,这硝烟更淡、更薄,呈青白色,消散得更快,像晨雾遇见了朝阳。
大炮并没有因为巨大的或后坐力而后移,相反的,炮架几乎没有移动,只是炮管顺着滑轨,向后猛然后坐,旋即因为弹簧的反作用力,而迅速复位。
炮管在射击后微微上扬,炮口还在冒着青烟。
炮弹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那声音由近及远,像某种不祥的鸟鸣,划过长空,又像是冬天的北风刮过光秃秃的树枝,尖利得让人牙根发酸。
潘浒伸手从桌上拿起那具双筒望远镜,递给孙元化。那望远镜是黄铜外壳,镜片上镀着一层淡蓝色的膜,在阳光下泛着幽光。孙元化接过,手微微发颤,举到眼前。
千米之外,一处用白色石灰构划的直径三丈的圆圈清晰可见。炮弹正中圈内,落点距离中心的稻草人和木质标靶不过数尺。弹头内的撞击引信因重力作用触发,雷管骤然爆发,内装的二百五十克梯恩梯装药瞬间被引爆。
“轰——!”
一朵黑红色的火团从地面上喷涌而起,像是从地底钻出的恶魔。硝烟迅速高扬,形成一个不断膨胀的蘑菇状云团,先是黑红色,然后变成灰白色,最后化作一片浑浊的尘雾。冲击波裹挟着无数弹片和砂石横扫四周,即便隔着千米之遥,观演台上也能感受到大地的微微震颤,脚下的木板都在轻轻抖动。弹坑周围的靶子都被撕成碎片,木屑飞扬,像被一只巨手揉碎了一般。尘土腾起数丈之高,久久不散,遮住了那片天空。
孙元化手里的望远镜差点掉落。
他的嘴巴张着,下巴几乎要掉下来。眼睛瞪得滚圆,瞳孔里映着远处那团尚未散尽的硝烟,眼白上布满了血丝。这种威力——一发炮弹下去,方圆数丈内没有活物。他见过红夷大炮射击,见过那种实心铁球在城墙上砸出一个窟窿,可那种威力与眼前这尊炮相比,简直是儿戏。
他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嗓子里发出一声低哑的“咕”声。
炮组没有停歇。装填手再次接过炮弹,推入炮膛,锁闭炮闩。炮长眯着眼瞄了瞄远方,右手转动方向机,做了微调。弹药手报数:“第二发装填完毕!”
“开火!”
又是一声巨响。又是一团火球在靶场上升起。
一发接一发。炮手们的动作越来越快,像是上了发条的机关。装填、击发、后坐、复位——循环往复,行云流水。一分钟,六次射击。炮弹连续落在靶场上,爆炸声此起彼伏,连成一片,像是夏日的滚雷在天边翻涌。
当第六发炮弹炸响后,孙元化豁然起身,情不自禁地高呼:“好炮,好炮啊!”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像是被风吹动的琴弦。两眼放光,脸上满是潮红。他激动莫名地看着潘浒,几乎要上前抓住他的手,身体前倾,像是要扑过去一般。面带期冀地问:“慕明,此炮能自铸否?”
语气急切,声音微微发颤,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喊救命。
潘浒摇头,平静地回答:“暂时不能。”
孙元化脸色大变:“为何不能?”
上的潮红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苍白,像是被人抽走了血。他的嘴唇微微发紫,嘴角往下撇着,像是一个被夺走了心爱之物的孩子。
潘浒坦然道:“我大明当前没有可用于制造此等火炮的钢材。”
他继而详细解释,语速不快,一字一句:“中丞,此型火炮系阿美利肯国全钢制架退式野战炮。炮口径七十五毫米,按我大明营造尺算即二寸三分六。炮管长二米一,即六尺五寸一分。炮管连同炮闩重四百斤,炮架连同两只轮子重六百斤,加起来总重一千斤。与四轮炮车连接,由四匹挽马即可拖拽自如移动。可发射榴弹,也就是开花弹,还有榴霰弹,即群子弹。前者射程可达七里,后者射程也可达四里。”
他每说一个数字,孙元化的脸色就难看一分。说到“四百斤”时,孙元化的眉毛跳了一下;说到“一千斤”时,他的嘴唇抿紧了;说到“七里”时,他的眼睛眯了起来,像是被强光刺痛了。
说完,潘浒拱了拱手,问道:“敢问中丞,我大明朝何处的钢铁能用来铸造这等火炮?”
第一问——没有合格的钢材。
他的语气平缓,像是在请教一个学术问题。可这话落在孙元化耳朵里,却像一把钝刀,慢慢地割。
“我大明何处工匠能造出合用的炮管、炮闩和炮架?”
第二问——没有合格的工匠。
说到这里他略作踌躇,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已经凉透了,他却浑然不觉。放下茶盏,他像是在斟酌措辞,目光落在桌面上,沉默了两息。最终还是说了出来。
那是一个更诛心的问题。
“且不说这些,我大明可有人愿意把该花的银钱花在刀刃上,将这大炮保质保量地造出来?”
第三问——没有愿意真正投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