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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问既毕,孙元化脸皮不时抽动,左脸颊跳一下,右眼皮跳一下,像是脸上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嘴唇更是微颤不止,像是想说什么,却又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他张了几次嘴,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
最终,所有的话语都化为一声长叹。
“唉——”
那一声叹息,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难以遮掩的疲惫和无奈。他整个人如同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浑身一软便坐了下去。椅子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声,像是也在叹息,抱怨这突如其来的重负。
他的目光空洞地望着远方那片还在冒烟的靶场。硝烟已经散去了大半,露出被炸得坑坑洼洼的黄土,十几个弹坑像是一张张狰狞的嘴。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嘴里喃喃自语,却听不清在说什么。也许是在说“可惜”,也许是在说“可叹”,也许什么都没有说。
潘浒没有再说话。他端起茶盏轻啜一口,给他消化的时间。茶水已经凉了,带着一丝苦涩,在舌尖上久久不散。
就在这时,一名西夷传教士走上前来。
他穿着黑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根白绳,脖子上挂着一个铜十字架,在胸前晃来晃去。他抚胸弯腰行礼,姿态恭敬,额头几乎要碰到膝盖。操着一口腔调奇怪却颇为流利的汉语说道:“将军阁下,请原谅我的打扰!”
那腔调像是在嘴里含了一块热豆腐,含混不清却又努力咬字,听着让人耳朵发痒。
潘浒板起脸,目光冷冷地扫过去:“教士,有什么事?”
语气冷淡,没有一丝温度,像是冬日里从门缝灌进来的北风。那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传教士的脸,刮得那人眼皮跳了一下。
传教士说:“将军,刚才所演示的大炮,是否允许对我国出售或者转让相应的技术?”
他中带着试探,像是一个小贩在讨价还价,精明的眼睛里闪烁着商人才有的光芒。他看出了这种大炮的价值——如果能够买到或者仿制,足以改变欧罗巴的军事格局。
潘浒闻言并没有立即说话。他冷冷地看着这个传教士,那眼神冰冷,像冬天的北风刮过冰面,没有一丝温度,也没有一丝波澜。
然后他语调冷漠地回答:“教士,你的言行已经很是逾越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铁钉一样扎在地上,扎进那传教士的耳朵里。
“念你初犯,就不追究了,下不为例。”
传教士的脸色微微一变。那变化很细微,只是嘴角往下撇了一撇,眼皮跳了两跳,但潘浒看得清清楚楚。
潘浒继续说,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一丝回旋的余地:“当然,我也可以明确地告诉你——既不会向你们出售大炮,更不会向你们转让任何相关的技术。”
传教士脸色彻底变了。那是一种白,不是孙元化那种失望的苍白,而是一种被戳穿了心思后恼羞成怒的惨白。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看到潘浒那冷如冰霜的眼神,那眼神像两把锥子,扎得他浑身不自在。他把话咽了回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未再多言,再次抚胸弯腰行礼,转身退下。
他已经从眼前这位登州潘参将的身上感受到了强烈的敌意,那敌意像一堵墙,铜墙铁壁,撞不破也翻不过。他自然不敢再多说。退下时,他的同伴投来询问的目光,那目光中带着焦急和期待。他微微摇头,眼神中满是失望,像是一个赌徒输了最后一把。
潘浒未再理睬那西夷传教士。
他的目光从那人身上移开,转向孙元化。心里却在冷笑——这些西夷,看到好东西就想伸手,像是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但他也知道,这些传教士不会死心。他们以及他们的同伴,对出现在登州的这种先进火炮,绝不会轻易放弃。到时候,怕是能钓上来许多大鱼。
但那是以后的事了。
他转而对孙元化说:“中丞,如若是要自铸大炮,某可为中丞提供来自阿美利肯的钢铁。”
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可这话落在孙元化耳朵里,却如同惊雷。
一听到有上好的钢铁可以用来造炮,老孙顿时一扫刚才的沮丧。那沮丧像是被一阵大风刮走了,连影子都没留下。他两眼冒着亮光,那亮光像是黑夜里的烛火,跳动着、燃烧着。整个人像溺水的人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动作之快,差点把椅子带倒。
声音颤抖地问:“此话当真!”
目光死死地盯着潘浒,眼珠子瞪得溜圆,生怕他是在开玩笑,生怕这一切只是一场梦。
潘浒点点头道:“末将自然不敢欺骗中丞。”
他的表情认真,不似作伪。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孙元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像是一匹跑了长途的马。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在耳边回响。
旋即,潘浒话锋一转又道:“某的工坊已经用阿美利肯钢试制出了一门火炮……”
没等他把话说完,孙元化就上前一步抓住他的胳膊,激动不已地问:“果真铸成了?”
那就是搞出来给大家看的样品,用得着这么激动吗?潘浒心中腹诽,嘴上却道:“确实试制成了。”
同时,他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胳膊从孙元化的五指下挣脱出来。孙元化的手指在他的衣袖上留下了几道深深的褶皱,像是猫抓过的痕迹。
孙元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松开手,后退了半步,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胸口起伏了两三次,才平复下心情。然后开口道:“慕明,速速领本宪去观看一番。”
语气急切,一刻也等不了。那语气像是在说“快,快,别磨蹭”。
这老孙真是个急性子。潘浒心道,可行动上却十分配合地答应下来:“中丞有命,末将岂敢不从?”
他唤来一名近卫军官,那军官跑步上前,立正敬礼。潘浒低声吩咐了几句,那军官连连点头,然后转身跑步去安排。
安排自然是要安排的。
原因很简单,潘老爷手底下有太多的东西一时半会不能公之于众——至少不能让孙巡抚这等朝廷高官知晓和看到。譬如,正在建设及发展中的“黄县煤厂”和“黄县铁厂”。
黄县煤厂以黄县煤田为核心,集采煤、洗煤、炼焦于一身。那煤田是潘浒花了大价钱从几家小窑主手里买下来的,地下埋着的黑金子足够烧上几百年。地面上竖着几座井架,日夜不停地从地下往外提煤。洗煤厂的大水池里翻涌着黑水,炼焦炉冒着青黄色的火焰,把烟煤变成焦炭,再把炼焦产生的煤焦油收集起来,那是化工的原料。
黄县铁厂则以莱阳的铁矿石为原料来源,集冶炼、铸造、锻造、热轧、冷轧于一体。莱阳的铁矿石品位不高,但胜在储量较大、离得近。铁厂的高炉点火后,铁水便日夜不停地从出铁口奔涌而出,宛如赤红色的河流——最终化为能使这老大帝国重新屹立的钢筋铁骨。
当然,受限于人才、人力等要素,煤厂和铁厂目前产能相对较小。缺人啊——有经验的矿工、炉前工、轧钢工,每一个都是宝贝疙瘩,用银子都买不到。潘浒从各地挖来的老师傅拢共就那么些,带着一帮学徒,一边干一边学,进度慢得让人心焦。
以煤厂、铁厂为基础的“登州机器总厂”,日前也在潘庄挂了牌。不过也只是刚刚把架子搭起来——莫说研发枪炮战船,就是仿制枪炮都有些费劲。根本原因同样也在于人才的极度缺乏。会画图纸的、会算料算力的、会操作机床的、会热处理淬火的……这些人在这个时代比三条腿的蛤蟆还难找。
潘浒心里清楚,路要一步一步走。但他也着急——时间不等人。建奴不会等他,流寇不会等他,朝廷那些党争不休的大人们也不会等他。
倒是轻工发展得最快。由当初的纺织、制衣、制鞋、制袜、制革等轻工业作坊或工厂发展而来的“登州轻工总厂”,目前已有产业工人近两万人。两万人啊,放在这个时代,已经是一支大军了。他们坐在长长的流水线两侧,有的踩缝纫机,有的剪裁布料,有的缝制衣扣,有的鞣制皮革。产出的布匹、衣帽鞋袜、皮革等总产值超过五十万两银子。
这些轻工业为登莱军提供了稳定的后勤保障。士兵们穿的军装、踩的军靴、背的背包、扎的武装带,全都是自家产的。不用从外面买,不用看别人脸色。这也是潘浒敢扩军的底气。
他的目光透过渐渐散去的硝烟,投向远处的厂房烟囱。那些烟囱冒出的黑烟,在他眼里不是污染,是力量——能把建奴炸上天、能把汉奸碾成渣、能把一切敌人烧成灰的力量。
潘浒收回目光,看向孙元化。
孙元化正站在观演台边,翘首以盼。他的身子微微前倾,像一只伸长了脖子的大鹅。他的脸上又有了光,那是一个技术型官员看到希望时的光。不再是来时的愤怒与傲慢,也不是被三问击垮后的沮丧与绝望,而是一种近乎孩童般的、纯粹的期待。那期待把他的眼睛点亮了,像两盏灯。
潘浒站起身,整了整衣襟,拍了拍衣袖上被孙元化抓出的褶皱。对孙元化说:“中丞,请!”
孙元化连忙点头,跟着潘浒走下观演台的木梯。他的脚步轻快,嗒嗒嗒,像是踩着鼓点,全不似来时那般沉重。几名随从和那两名获准入内的传教士也跟了上来。
马车已经备好,等候在营门处。那是一辆四轮马车,车厢漆成深蓝色,挂着窗帘,车夫坐在前头,手里攥着缰绳。
一行人上了马车,向着存放样品火炮的方向而去。马蹄声哒哒,车轮辚辚,碾过黄土路,扬起一小片尘土,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