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关键的是,他在纪委內部,乃至整个县直机关、乡镇街道,都拥有著广泛的人脉和隱形的影响力。
这种影响力,是时间积累的產物,是无数次人情往来、利益交换,哪怕是合法的和共同经歷沉淀下来的结果。
如果赵天民不配合,甚至因为今日的问责而心生怨恨,只需在关键时刻消极怠工,或是在关键信息上“选择性遗忘”,或是在工作中设置一些看似合理的障碍,或在私下里暗示几句,就能让寧蔓芹这位新书记的政令出不了办公室,变成一纸空文。
调查案件的关键线索会莫名其妙地中断,需要协调的部门会变得“效率低下”,
一个被架空的纪委书记,其境遇可想而知,她的工作將寸步难行,所有的抱负和理想都会在无形的阻力中化为泡影。
但反过来看,如果能让赵天民真心实意地配合,甚至积极主动地辅佐,那么,他立刻就能从一个潜在的巨大阻力,转变为新书记最得力的助手、最宝贵的资源。
这是江昭寧作为县委书记必须考虑的问题。
纪委是党內监督的专责机关,它的作用能否充分发挥,直接关係到全县的政治生態和党风政风。
他不能让这个关键部门陷入內耗。
只有让赵天民头上悬著一把克利摩斯之剑,他才会如履薄冰,战战兢兢。才会在將来的工作中很好地配合她。
这叫做恩威並济。
会议室里,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半透明的琥珀,將赵天民牢牢包裹其中。
江昭寧的声音,如同法官敲下的法槌,带著不容置疑的终审意味,穿透了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天民同志,”他的语气正式而严肃,每一个字都像经过精密校准的砝码,沉重地落在赵天民的心上,“基於你在此前工作中的失职行为,未能有效履行督职责,未能坚持原则抵制主要领导错误决策,造成了不良影响。”
“我会提议县委常委会研究决定,给予你党內警告处分一次,並留岗观察三个月。”
“党內警告处分……留岗观察三个月……”
赵天民的心猛地向深渊沉坠,仿佛失重般下坠了数秒。
那是一种被宣判的冰冷感,是政治生命上被烙下的第一个、也是极其刺眼的污点。
二十三年兢兢业业、小心翼翼维护的履歷,在这一刻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感到脸颊发烫,一种强烈的羞耻感瞬间攫住了他,几乎让他无地自容。
他下意识地想低下头,但残存的尊严和多年纪检工作养成的习惯,又强迫他挺直了脊背,只是那挺直的姿態里,充满了僵硬和苦涩。
然而,就在这沉坠的绝望感几乎要將他淹没时,一丝微弱却极其顽强的求生本能,如同黑暗深渊底部透出的一缕微光,挣扎著升腾起来。
只是警告!
不是更严重的严重警告,更不是撤职查办!
而且,留岗观察!
这意味著他还没有被彻底拋弃,没有被一脚踢出他为之奋斗半生的纪检队伍!
处分是惩戒,是污点,但“留岗观察”这四个字,却蕴含著组织尚未对他彻底关上大门,还留有一线希望,一丝挽回的余地!
这沉甸甸的处分背后,是江昭寧在严厉的框架下,为他保留的一线生机,是“恩威並济”中那至关重要的一丝“恩”。
他必须抓住这最后的稻草!
江昭寧的目光锐利如鹰,仿佛洞穿了赵天民內心瞬间翻涌的惊涛骇浪。
他继续说道,语气依旧沉稳,却带著更深层次的考量:“这三个月,是你戴罪立功、证明自己的关键期。”
“你要做的,第一,是全力、无条件地配合蔓芹同志的工作。”他特意加重了“全力”和“无条件”两个词,目光在赵天民和寧蔓芹之间扫过,明確无误地划定了界限——赵天民不再是那个在某种程度上能与书记平起平坐的常务副书记。
而是一个需要接受新领导指挥、在监督下工作的“戴罪”干部。
“第二,”江昭寧的话锋一转,拋出了一个更重、也更意味深长的任务,“县委常委会同时交给你一项重要任务:全面、深入、彻底地梳理王海峰同志主政县纪委期间的所有遗留问题,特別是那些被搁置、被淡化、甚至被刻意掩盖的问题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