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唤她之名(2 / 2)

像蒙尘的珠,藏在匣子里,不声不响,却教人一眼便挪不开。

他肖想了许久。

原以为这女人是三房的人,一时不好下手。后来她去了大房,他更寻不着机会。再后来她竟替那邓家女扮起大少奶奶来,日日夜夜陪在蔺云琛那小子身边——他每听一回赵银娣说起,心里便像有千百只蚁虫在爬。

凭什么?

他伺候了贵人一辈子,卑躬屈膝,忍辱偷生,到老连个后人都没有。那小子不过命好,托生在蔺家长房,二十出头便当着一家之主,连这样的尤物都往他怀里送。

而他赵德海,想要一个女人,还得趁这兵荒马乱之夜,像偷儿似的摸黑下手。

东厢房门就在眼前。

他正要推门,身后骤然一阵疾风!

他本能往旁一扑——一柄长刀擦着他耳际飞过,“铮”地钉入门框,刀身犹自震颤!

赵德海骇然回头。

月光下,蔺云琛提刀而立。

他浑身浴血,绛紫锦袍已瞧不出本色,被刀锋划破数处,露出里头月白衬里。发丝散乱,有几缕被血黏在额角,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冷峻。

他没有看赵德海。

他的目光落在赵德海臂弯里、那个软软垂着头的女人身上。

她双目紧闭,面如金纸,颈侧那枚细小红点已肿成核桃大一块,周围皮肉泛起可怖的青紫色。

毒素正顺着血脉往心口蔓延。

蔺云琛没有说第二句话。

他提刀上前。

赵德海慌忙丢开沈姝婉,踉跄后退,从袖中摸出一柄短刃:“蔺大少爷,有话好说——”

刀光一闪。

短刃脱手,飞出三丈。

赵德海捂着血流如注的手腕,惨叫出声。

蔺云琛没有停。

他欺身近前,左手一把攥住赵德海衣领,将他整个人提起,狠狠掼在廊柱上!

“砰!”

廊柱震颤,瓦檐落下细碎尘埃。

赵德海喉间涌上一股腥甜,未及反应,蔺云琛右拳已砸在他面门。

一拳。

两拳。

三拳。

没有章法,没有招式,只是单纯的、近乎失控的——

砸。

像要把这个人从这世上彻底砸烂,砸碎,砸成齑粉。

赵德海的脸已看不出原样。鼻梁塌了,眼眶裂了,满口血混着断齿往外涌。他张着嘴想求饶,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漏风声。

蔺云琛停了手。

他低头,望着掌下这张血肉模糊的脸。

月光将他面容映得半明半昧,看不清神情。

唯有那双眼睛——那双素日冷淡疏离、仿佛万事万物都入不得眼的眼睛——此刻翻涌着他自己都未必清楚的、浓烈到近乎狰狞的杀意。

“她在哪里,”他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你们便碰她哪里。”

赵德海浑身筛糠般发抖。

他活了几十年,见过太多人。宫里的贵人、王府的侍卫、军阀的枪杆子、黑道的亡命徒——他从没有怕过谁。

可这一刻,他怕了。

这个年轻人看他的眼神,不像在看一个人。

像在看一件死物。

“大……大少爷……”他齿关打战,每吐一个字都牵动满脸伤口,疼得几乎昏厥,“老奴……老奴没碰她……没敢……是王爷的人给的药……让她昏睡……只是昏睡……”

蔺云琛没有应。

他只是松开他衣领,任由他像滩烂泥滑落在地。

然后他转身。

走向那个被丢弃在廊下、仍昏迷不醒的女人。

他俯身,将她打横抱起。

她在他怀里蜷缩着,像一片被风雨打落的叶,那样轻,那样冷。

夜风拂过,将他鬓边散落的发丝吹乱。

他没有理会,只是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望着她沉睡的脸,他忽然低声开口:

“沈姝婉。”

这是他第一次,当着她的面,唤这个名字。

她的脸贴在他心口,隔着被血浸透的衣料,似乎能感受到他胸腔里那阵紊乱的、急促的、几乎要挣破皮肉的跳动。

他忽然不敢再看。

怕再看一眼,那根绷了太久的弦便会断掉。

断在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地方。

“大少爷!”秦晖带人追至院门,见状一怔,旋即垂首,“外头的漏网之鱼都料理了。这老阉狗……”

“留着。”蔺云琛没有回头,“看管起来,等三叔发落。”

他抱着沈姝婉,大步往外走。

踏出院门时,他脚下忽然一顿。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那满地狼藉的青石板上。

他低头,望着怀里那张苍白如纸的脸。

她颈侧那块青紫,又蔓延了几分。

“顾医生呢?”他问。

秦晖喉头滚动。

“方才……方才三老爷那边来人传话,说慈安堂老太太受了惊,顾医生被请过去了。一来一回,怕是……”

他没说下去。

蔺云琛沉默片刻。

“……备车。”他道。

秦晖应声欲去,却听他道:

“不必了。”

他抱着她,往院中那间尚亮着灯的东厢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