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王氏在外头逛了小半个时辰,估摸着里头该完事了,才慢悠悠地往回走。
推开院门时,屋里静悄悄的。
她清了清嗓子,扬声喊道:
“采薇啊,娘回来了。”
里间传来一阵窸窣声,不多时,杨采薇掀帘出来。
她脸上红扑扑的,鬓角还有些乱,低着头小声道:
“婶娘回来了。我去给您热饭。”
周王氏一把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她,那眼神热得能烫人。
“好孩子,不忙。你歇着,让婶娘来。”
她说着,把杨采薇按在椅子上,自己颠颠儿地去灶间端饭。
杨采薇坐在那儿,低着头,唇角微微弯起。
周王氏把饭菜端上来,一样一样摆在她面前。
一碗炖得烂烂的鸡汤,里头还有两只鸡腿。一碟子红烧肉,油汪汪的,瞧着就馋人。还有一碗白米饭,堆得尖尖的。
“采薇啊,多吃些。”周王氏殷勤地给她夹菜,“这些日子你辛苦了,得补补身子。”
杨采薇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着。
周王氏在一旁看着,越看越满意。
这姑娘长得水灵,性子又柔顺,家里若是寻着了,那可是大户人家。到时候,她周家可就发达了。
她正美滋滋地想着,杨采薇已吃完了饭,站起身道:
“婶娘,我去歇一会儿。”
周王氏连连点头:
“去吧去吧,好生歇着。屋里那床褥子我新晒过的,软和得很。”
杨采薇点点头,转身进了里屋。
周王氏收拾了碗筷,往灶间走。
走到门边时,她回头望了一眼。
里间的门虚掩着,里头静悄悄的。
她笑了笑,端着碗进了灶间。
待杨采薇歇下了,周王氏把周珺拉到院子里,压低声音道:
“儿啊,采薇这姑娘,你得给我好生留住。”
周珺愣了愣。
“娘,您说什么呢?”
周王氏瞪他一眼。
“说什么?你当老娘方才没瞧见?你俩在院子里那一出,娘全看见了。”
周珺脸腾地红了。
“娘,您——”
“行了行了,在娘面前害什么臊。”周王氏摆摆手,“娘跟你说正经的。采薇这姑娘,你要好好待她。等她寻着家里人,咱们的好日子就来了。”
周珺低下头,不说话了。
周王氏见他这副模样,心里有气,压低声音道:
“你莫不是还惦记着沈姝婉那个贱蹄子?”
周珺抬起头。
“娘,婉娘她毕竟是——”
“毕竟是什么?”周王氏打断他,“她一个月才挣多少银元?拿回来给咱们的,就那么仨瓜俩枣的。你瞧瞧采薇,那才是正经大户人家出来的姑娘。等她家里寻着她,随便从指缝里漏点儿,就够咱们吃一辈子了。”
周珺抿了抿唇。
“可她家里人什么时候能寻着,谁知道呢……”
“总会寻着的。”周王氏斩钉截铁,“采薇说过,她父亲在沪城有铺子,她哥哥在洋行做事。那样的人家,能放着自家姑娘在外头流落?迟早会找来的。”
她顿了顿,凑近周珺耳边,压低声音道:
“到时候,你就把沈姝婉休了,大大方方地娶采薇进门。”
周珺怔住了。
“休了婉娘?”
“不休她留着做什么?”周王氏瞪眼,“她又生不出儿子。你瞧瞧她那肚子,嫁进来这些年,就生了个赔钱货。如今去了高门大院,连家都不回了,往后还能指望她给你传宗接代?采薇就不一样了,年轻,单纯,指定能给你生个大胖小子。”
周珺沉默着。
他想起沈姝婉。
她刚嫁进来时,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红嫁衣,低着头坐在床边,他挑开盖头时,她抬起眼望他,那眼里有羞怯,有期盼。
那时她多好看啊。
可如今,那些都远了。
周珺低下头,轻声道:
“娘,我到底是读书人。这些事,若是传出去,被人知道了,我这脸往哪儿搁?”
周王氏嗤笑一声。
“读书人?读书人也要吃饭。你那腿都瘸了,往后还能做什么?不指着采薇,难道指着那个贱蹄子?”
周珺没有说话。
周王氏拍拍他的肩。
“儿啊,听娘的。好好待采薇,等她家里人来了,咱们的好日子就来了。”
她说完,转身进了屋。
周珺站在院子里,望着那扇虚掩的门,久久没有动。
他不知道的是,那扇门后头,有一双眼睛,正透过门缝,冷冷地望着他。
一个瘸子。
她杨采薇,难道要伺候他一辈子?
周家以为她真是大户人家流落在外的千金。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话,都是她编的。
杨家早就没了。她父母长辈死在了逃难的路上,她哥哥被乱兵杀了,她一个人流落到港城,若不是遇着周王氏,早就饿死在街头了。
没有什么沪城的铺子,没有什么洋行做事的哥哥。
什么都没有。
只有她一个人。
周家人指着她发财,等着她家里人来找她。
可那些人,永远不会来了。
杨采薇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