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珺没望着那扇门。
他不知道的是,那扇门后头,杨采薇正躺在床上,望着屋顶,唇角弯起一抹冷冷的笑。
她把那枚从他怀里摸来的银元攥在手里。
明日,她还要去。
那浅水湾的宅子,她势在必得。
寿宴过后第三日,邓媛芳来月满堂。她穿着那身藕荷色绣折枝梅花的旗袍,发髻绾得齐整,鬓边簪着他送的那支玉兰簪。
她福身行礼时,眉眼低垂,唇角含笑,与往日一般无二。
可蔺云琛只是看了她一眼,便知道——
不是她。
他说不清是哪里不对。
是那眉眼间少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媚态,还是那唇角笑意里缺了半分恰到好处的娇怯?又或者,只是她站在那儿,周身的气息便与那人不同。
他从前分不清,或者说,从未想过要去分清。
可如今他分得清了。
分得清清楚楚。
邓媛芳见他望着自己,面上闪过一丝不自在,垂下眼道:
“爷这几日可好些了?妾身炖了汤,爷趁热喝些。”
蔺云琛没有说话。
他只是收回目光,端起那碗汤,慢慢饮了一口。
汤是好的,火候足,用料也讲究。
可那味道,与那人熬的,终究不同。
他放下碗,淡淡道:“放下罢,我还有公务。”
邓媛芳点点头,退了出去。
走到门边时,她回头望了一眼。
蔺云琛已坐在书案后头,低头翻着那些账册,眉目间疏淡如常,像方才那一瞬的凝视,从未发生过。
邓媛芳咬了咬唇,转身走了。
沈姝婉回府那日,是休沐后的第五日,大年初八。
她直接去了药房。
顾白桦正在里头炮制药材,见她进来,放下手里的活计,关上门。
“都准备好了?”
沈姝婉点点头。
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瓷瓶,放在桌上。
顾白桦拿起那瓷瓶,对着光看了看,叹道:
“这药服下去,脉象便如油尽灯枯之人,神仙也救不回来。”
他望向沈姝婉。
“你可想清楚了?此事若败露,你便是有十颗脑袋,也不够砍的。”
沈姝婉轻轻笑了。
“顾老,您放心。此事只有你我知道。小少爷往后,便是另一个人了。”
顾白桦望着她,目光里有些复杂的情绪。
“你倒是个有心的。那霍氏从前那般待你,你竟还肯替她做这等事。”
沈姝婉没有说话。
她想起那日霍韫华攥着她的手,一字一句托付时的模样。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最后那一点光,是母亲的光。
她闭上眼,轻轻点了点头。
半日后,沉香榭传来消息——
小少爷没了。
据说是突发急症,等丫鬟发现时,人已凉透了。李嬷嬷哭得昏过去好几回,双喜抱着那小小的身子,怎么也不肯撒手。
小少爷的死讯传出时,蔺公馆上下正在忙老太太的丧事。
蔺三爷把自己关在屋里,谁也不见,整日抱着个枕头喃喃自语。霍韫华早死了,一块草席卷了扔了出去,三房犯了那样的事,哪里还有人主持小少爷的丧事?蔺昌民忙着应付外头那些风言风语,还要料理三房那一摊烂账,早已焦头烂额。
蔺云琛和他商议,将小少爷的丧事先往后推。
“等老太太的事办完了,再慢慢操办。”
于是那小小的棺椁,便被暂厝在后院一间空屋里,只点了一盏长明灯,孤零零地守着。
没有人知道,那棺椁里躺着的,不过是个空匣子。
真正的小少爷,此刻正在梧桐巷那间小院里,睡得正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