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慢用。奴婢告退。”
她转身要走。
“站住。”
蔺云琛终于转过头来。
“坐下。”
沈姝婉微怔。
“爷——”
“坐下。”他又说了一遍,这回声音更轻了些,“陪我说说话。”
沈姝婉沉默片刻,终究在他身侧跪坐下来。
蔺云琛端起那碗粥,慢慢饮了一口。
粥是热的,温温热热地从喉咙滑下去,将这几日的寒意驱散了些许。
他放下碗,望着灵位上那盏长明灯,忽然开口。
“你家是哪里的?”
沈姝婉微怔。
“回爷,奴婢祖籍苏州。”
“家里还有些什么人?”
“只有女儿了。”
“你父母呢?”
“都去了。”沈姝婉声音很轻,“父亲死在战乱里,母亲难产没的。祖母将我拉扯大,后来也没了。”
蔺云琛沉默着。
秦晖查过她的底细,那些事,他早就知道。
可知道是一回事,听她亲口说出来,是另一回事。
他望着她低垂的眉眼,望着那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侧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你一个人,怎么活下来的?”
沈姝婉轻轻弯了弯唇角。
“嫁了人,便有人管饭了。”
那话说得淡,淡得像在说旁人的事。
可蔺云琛听出来了。
那淡底下,有多少苦,多少难,多少夜里一个人扛着、一个人熬着的日子。
他忽然有些心疼。
他伸出手,想握住她的手。
可在指尖触到她手背的前一瞬,他停住了。
沈姝婉抬起头,望着他。
四目相对。
烛火在两人之间跳跃着,将他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白布上,交叠在一处,又分开。
蔺云琛收回手。
他端起那碗粥,又饮了一口。
“你祖母,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姝婉沉默片刻。
“是个好人。”她轻声道,“一辈子行医,救了很多人。可她自己,却没得好报。”
蔺云琛望着她,“你信命吗?”
沈姝婉摇了摇头,“不信。若信命,奴婢早该死在战乱里,死在那些吃人的地方。可奴婢活下来了。能活一日,便争一日。这便是奴婢的命。”
蔺云琛轻轻笑了。
“你倒是个倔的。”
沈姝婉低下头,将那碗已有些凉了的粥,往他手边推了推。
“爷再用些。粥凉了,伤胃。”
蔺云琛接过那碗粥,一口一口,慢慢饮尽。
灵堂外,邓媛芳望着灵堂里那两道并肩跪着的身影,忽然想起这些日子,蔺云琛待她的态度。
客气,疏离,不远不近。
她以为他向来如此,对谁都是这般冷淡。
可此刻她才知道,不是的。
他对那个女人,是不一样的。
邓媛芳的手,一点一点攥紧。
她转身便走。
秋杏跟在后头,小声道:
“少奶奶,您慢些——”
邓媛芳一路走回淑芳院,进了屋,门“砰”地关上。
秋杏跟进去时,邓媛芳已坐在妆台前,望着镜中那张苍白的脸。
那张脸,和那个贱人一模一样。
可蔺云琛看她的眼神,和看那个贱人,完全不一样。
“秋杏。”邓媛芳开口“你去联系二爷,让他准备动手。”
秋杏愣住了。
“少奶奶,您是说——”
“她不能再留了。”邓媛芳一字一顿,“留着她,迟早是个祸害。”
秋杏沉默片刻,斟酌着道:“老太太的丧事还没办完,若此时再生事端,外头的人怕是要嚼舌根。再者邓家那边,最近生意上也不太顺。老爷传话来,说有几船货被扣了,衙门里的人在查。这个节骨眼上,还是少生事为妙。”
邓媛芳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下去。
她想起父亲上次来信时那番话。
“港城这地方,如今风头紧,咱们家的生意也不如前。你在蔺家,且安分些,莫要惹事。”
莫要惹事。
可她都快被人欺负到头上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我知道了。你先下去罢。”
窗外,夜风起了。
那风穿过回廊,穿过庭院,吹进灵堂里,将那盏长明灯吹得摇摇欲坠。
蔺云琛伸出手,护住那盏灯。
他望着灯芯上那一点跳跃的火光,忽然轻声道:
“你怕不怕?”
沈姝婉微怔。
“怕什么?”
蔺云琛望着那盏灯,转过头,望着她。
“三夫人和小少爷都去了,往后你什么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