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姨娘的胎,算着已有五个月了。上回见时,她面色还好,只是总有些郁郁的。那院子偏,又冷清,三房出了这样大的事,也不知她心里怎么想。
沈姝婉翻出白日里配好的安神药包,又拣了几样补气血的药材,用蓝布包袱裹了,提上一盏琉璃小灯,往西侧那小院走去。
夜已深了,廊下只零星点着几盏风灯,昏黄的光晕开,在青石板上投下浅浅的影。沈姝婉走得慢,鞋底擦过石板的声响,细细的,像夜虫的低吟。
转过月洞门,前面便是凤姨娘的院子了。
她正要加快脚步,忽然听见一阵低低的、压抑的说话声。
是从那院子里传出来的。
沈姝婉脚步一顿。
她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隐在月洞门的阴影里。
那说话声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可语气里的急切和推拒,却是分明的。
一个女人压低声音在说什么,那声音里带着哭腔。
一个男人低低地应着,像是在哄,又像是在求。
沈姝婉心头猛地一跳。
她悄悄探出半张脸,往那院子里望去。
月色下,那株老槐树的影子遮了大半个院子。可那枝叶缝隙里漏下的月光,还是照出了廊下两道纠缠的人影。
一个男人正攥着一个女人的手腕,将她往怀里拉。那女人拼命往后挣,一手护着自己的肚子,嘴里不住地低声说着什么。
是凤姨娘。
那男人呢?
月光移了移,正照在他侧脸上。
沈姝婉瞳孔骤然收缩。
竟然是蔺二爷。
蔺二爷的声音忽然高了些:
“你听我说——”
凤姨娘猛地挣开他的手,退后两步。
“二爷!您快走!让人看见,我……我没法活了!”
她声音压得极低,可那颤抖的尾音里,满是惊惧和绝望。
蔺二爷还要上前,凤姨娘护着肚子,连连后退。
沈姝婉深吸一口气。
她故意将手里的灯往墙上一撞。
“哐当”一声脆响,琉璃灯罩碎了一块,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谁?!”
那廊下的人影猛地僵住。
下一瞬,蔺二爷的身影一闪,消失在后院的矮墙后头。
沈姝婉没有动。
她只是蹲下身,慢慢捡起碎了的灯罩,将里头的蜡烛吹灭。
廊下,凤姨娘扶着墙,身子软得像一摊泥。
月光照在她惨白的脸上,那眼眶里的泪,正扑簌簌往下落。
沈姝婉提着那盏破了的灯,慢慢走进院子。
凤姨娘看见她,浑身一颤。
“婉……婉娘……”
沈姝婉轻轻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冰凉,还在微微发着抖。
“姨娘别怕。”她低声道,“是我。”
凤姨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她整个人靠在沈姝婉身上,像一株被风吹折了的芦苇,软得立不住。
沈姝婉扶着她往屋里走。
屋里黑着灯,只窗缝里漏进一线月光,照在床沿上。沈姝婉将凤姨娘扶到床边坐下,转身去点了灯。
烛火跳了跳,慢慢亮起来。
凤姨娘坐在那里,脸上的泪痕还没干,眼睛直直地望着前方,像一尊失了魂的泥塑。
沈姝婉在她身侧坐下,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陪着她。
过了许久,凤姨娘忽然开口。
“婉娘……你都看见了?”
沈姝婉轻轻点头。
凤姨娘的眼泪又涌出来。
她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抽动着,却拼命压着,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沈姝婉轻轻拍着凤姨娘的背,像哄一个受了惊的孩子。
不知哭了多久,凤姨娘才渐渐止住。
她抬起那双红肿的眼睛,望着沈姝婉。
那目光里有羞愧,有恐惧,有绝望,还有一丝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无处可说的委屈。
“婉娘,我……我没脸跟你说这些……”
沈姝婉摇了摇头。
“姨娘,您别这么说。您若信得过我,便说说。有些事,憋在心里,比说出来更难受。”
凤姨娘望着她,那目光里渐渐涌出泪来。
她张了张嘴,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婉娘,你知道我是怎么进的三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