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温情,都是假的。
所有的庇护,都是为了最终吞噬时,果实更加“肥美”。
“这个世界最想杀死你的人”——不是与他有杀父灭门之仇的杜杀,而是这个十余年来,他视之如父、敬之如天、愿意以命相护的人!
“呵…”
一声极轻、极淡,几乎听不出是笑还是叹息的气音,从林默喉间逸出。没有悲愤的怒吼,没有崩溃的哭喊,只有一种万载玄冰骤然封冻一切的死寂。那死寂之下,是岩浆奔涌、足以焚毁灵魂的暴怒与荒谬。
清虚子并拢的双指,终于动了。
动作不快,甚至带着重伤者的虚浮,但轨迹却精准无比,直指林默胸前膻中要穴。指尖那点淡金光芒,已然凝聚如针尖,透出一股森然纯粹、与清虚子平日道法迥异、却又隐约带着某种至高掠夺意味的毁灭气息。这一指若是点实,莫说林默此刻同样带伤、心神剧震,便是全盛时期,猝不及防下,也绝难抵挡,轻则修为尽废,重则当场殒命!
而林默,似乎还沉浸在那巨大的、足以摧毁常人神智的真相冲击之中,僵立原地,眼神空洞,对那索命一指恍若未觉。
“师兄!小心!!”
远处,挣扎着半跪起身的小师妹云瑶,嘶声尖叫,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变了调。
但她的提醒,太慢了。清虚子的手指,距离林默的胸膛,已不足三寸!
就在那淡金色的指尖,即将触及林默染血的衣袍,甚至能感觉到布料之下肌肤温热的一刹那——
“嗡!!”
林默手中的“默锋”剑,再次震鸣!
这一次,不再是清越悠长,而是陡然爆发出一种凄厉、尖锐、充满不甘与暴戾的剑啸!仿佛沉寂千年的凶兵骤然苏醒,要饮血噬魂!
伴随着这声凶戾剑鸣,林默动了。
不是后退,不是格挡。
他那双原本空洞死寂的眼眸深处,一点猩红的光芒,如同地狱深渊燃起的鬼火,轰然炸亮!那红光,妖异,暴虐,带着屠戮万千生灵凝聚的煞气,与他平日清冷内敛的气质截然相反,却偏偏又无比和谐地自他灵魂最深处迸发出来。
他持剑的右臂,以一种违背关节常理的角度,极其微小却快如闪电地一振!
“嗤——!”
利刃割裂血肉的闷响,与某种坚韧物质被强行斩断的细微崩裂声,几乎同时响起。
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没有绚丽夺目的光华。
只有一道快得超越视觉捕捉的、幽暗如影的剑光,自下而上,斜撩而起。
剑光过处,时间与空间仿佛都微微扭曲了一瞬。
清虚子点出的、凝聚着毕生修为与某种诡异力量的夺命双指,齐根而断!
两根枯瘦、却蕴藏着可怕力量的手指,带着那点未及彻底绽放的淡金光芒,无声地脱离了主人的手掌,向上抛飞。断口处,光滑如镜,下一刻,才猛地喷溅出两股略显黯淡、却依旧蕴含着磅礴灵能的鲜血。
“呃…!”
清虚子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那张因重伤和阴谋败露而显得灰败狰狞的老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情绪波动——那是一种混杂了剧痛、难以置信、以及计划脱离掌控的惊怒。他点出的手臂猛地一颤,残留的半截手指僵在空中,断指处传来的不仅是肉体痛楚,更有某种维系已久、至关重要的“连接”被强行斩断的反噬,让他本就濒临崩溃的气机一阵狂乱翻腾,嘴角再次涌出大股黑血。
他那双冰冷平静的眼睛,此刻死死瞪大,里面倒映着林默近在咫尺的脸,以及那双眼中,那两簇越燃越旺、几乎要喷薄而出的猩红凶光。
林默的脸,依旧没有太多表情。只有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扯动了一下。那不是笑,而是一种比极北玄冰更冷的弧度,一种剥离了所有人性温度、只剩下最原始杀伐本能的神情。
他握着剑,握着那柄仍在低低嗡鸣、仿佛渴望着更多鲜血的“默锋”,手腕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剑身上,杜杀的血尚未流尽,此刻又沾染上了新鲜的热血——他师父的血。
剑尖,斜指向下,一滴混着两人血液的暗红血珠,沿着锋刃缓缓凝聚,欲滴未滴。
夜风呼啸着掠过尸横遍野的旷野,卷起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也吹动了林默额前散落的、被血与汗黏住的发丝。发丝缝隙间,那双猩红的眼眸,如同黑夜中择人而噬的凶兽,一瞬不瞬地,锁定了清虚子。
十余年养育,一招断指。
师徒情分,在这一剑之下,恩断义绝,裂如深渊。
“师父,”
林默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像是沙砾在铁片上摩擦,每一个字都浸透了血与冰。
“这一剑,”他顿了顿,猩红的目光扫过地上那两截断指,又移回清虚子因痛苦和惊怒而扭曲的脸,“是利息。”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周身原本因激战和重伤而显得有些萎靡的气息,开始变了。一丝丝一缕缕暗红如血、却又夹杂着难以言喻混沌色泽的气息,不受控制地从他周身毛孔、从每一个伤痕中逸散出来,并非他平日修炼的“青霄诀”灵力,而是更加原始、更加狂暴、充满了毁灭与不祥的力量。
这股力量似乎引动了什么,他手中的“默锋”剑鸣声陡然变得高亢而急切,剑身之上,那些古朴晦涩的暗纹,竟也隐隐流淌起微弱而诡异的暗红光芒,与林默身上逸散的气息隐隐呼应、交融。
远处,刚刚勉强站起的几位师弟师妹,包括尖叫示警的云瑶,全都僵在了原地,如同被冰封。他们看着那对峙的、曾经最亲密的师徒二人,看着林默身上那陌生的、令人心悸的暗红气息,看着清虚子断指处淋漓的鲜血和怨毒的眼神,巨大的震惊、茫然、恐惧,攫住了他们,让他们失去了所有言语和动作的能力。
清虚子急促地喘息着,死死按住断腕,试图止住鲜血和狂乱的气机。他盯着林默,尤其是盯着林默身上那开始不受控制涌现的暗红气息,以及“默锋”剑的异变,惊怒的眼神深处,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混合了贪婪、狂热与深深忌惮的复杂光芒。
“你…果然…果然已经开始‘融合’了…”他嘶声说着,声音因为痛苦和某种兴奋而颤抖,“比预计的…还要快…好!很好!不枉费我…十余年心血!”
林默没有回应,只是缓缓地,将手中的“默锋”,握得更紧。剑柄上,血已冰冷。但他掌心传来的,只有一片灼烫,仿佛握着的不是剑,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一块…正在苏醒的凶物。
旷野之上,杀机并未因杜杀伏诛而消散,反而以一种更加诡谲、更加惨烈的方式,重新凝聚。
师徒反目,凶兵低鸣。
真正的死局,此刻,方始拉开帷幕。而深藏于林默灵魂深处、被杜杀临终之言点破的那所谓“系统”,又究竟是何物?它与清虚子的图谋,与这柄异动的“默锋”,又有何关联?
夜色如墨,泼洒而下,将断指、鲜血、猩红的眼眸,以及无声蔓延的诡异气息,一同吞没。只有那越来越响、越来越尖锐的剑鸣,如同冥界的丧钟,一声声,敲在每个人死寂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