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家高层震怒,连夜召开紧急会议。
在绝对的利益面前,一切亲情都成了可舍弃的筹码。
当叶轻眉看着那份冰冷的协议,终于明白——原来自己始终是家族棋盘上,随时可以被牺牲的那一枚棋子。
但她不知道的是,这盘棋,早已不止叶家一方在下。
子时三刻,叶家祖宅议事堂内灯火通明。
这座承载了叶家数百年荣光的厅堂,平日里肃穆庄严,此刻却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十二把高背紫檀木椅依序排开,除家主叶崇山正位外,其余十一把属于家族最高决策层——长老会。往日里总有两三把空置,今夜却是座无虚席。烛火在镶嵌着夜明珠的灯台上跳跃,将围坐众人或凝重、或阴沉、或闪烁不定的脸映照得明暗不定,影子在绘有先祖开拓疆域壁画的墙壁上拉长扭曲,如同蛰伏的鬼魅。
空气里飘着上等的沉水香,却压不住那股从每个人心底渗出、又交织在一起的焦灼与寒意。茶盏早已冰凉,无人有心去碰。
叶崇山坐在主位,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尊冷硬的石雕。他面容比前几日苍老了许多,眼窝深陷,法令纹如刀刻,但那双眼睛在跳动的烛光下,却亮得骇人,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张脸。他的长子,也是叶轻眉的父亲叶承运,坐在左下首第一位,脸色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放在膝上的手微微蜷着,指节发白。
“人都齐了。”叶崇山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在针落可闻的大堂里清晰地震动着每个人的耳膜,“事情,也不必我赘述了。北境军需案,裴家发难,陛下虽未明言,但宫中传出的意思,诸位想必都已清楚。监察司的人,最迟后天,就会‘请’轻眉去问话。”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青石板上:“一旦进了监察司的黑狱,问出什么,问出多少,就由不得我们,也由不得她了。裴家咬死了‘贪墨军资、通敌嫌隙’这八个字,这是要绝户的罪名!攀扯上来,叶家百年基业,顷刻间便是大厦将倾。”
坐在右侧第三位、掌管家族矿业的长老叶崇海,一个面容精瘦、眼光锐利的老者,用指尖叩了叩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家主,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裴家这次有备而来,证据或许捏造,但痕迹他们肯定做足了。轻眉那丫头负责的商会,确实与北境有大量药材、棉麻交易,账目再干净,经得起监察司那些活阎罗的‘梳理’吗?随便‘找出’几处岔子,再严刑拷打……不是我等不念亲情,而是为了家族存续,必须有所取舍!”
“崇海长老所言甚是。”另一位掌管族内刑罚的冷面长老附和,声音不带丝毫感情,“弃车保帅,古来有之。轻眉小姐身为商会主事,疏于监管,致使家族卷入如此滔天大祸,其责难逃。唯有主动切割,公示其罪,交由朝廷处置,或可平息圣怒,阻断裴家后续攻讦。此为壮士断腕,不得已而为之。”
“断腕?说得轻巧!”叶承运猛地抬头,眼眶通红,声音因压抑的激动而颤抖,“轻眉是我女儿!她这些年为家族奔波劳累,吃了多少苦?如今大难临头,就要把她推出去顶罪?那些交易,哪一项不是经过族内决议,哪一笔利润没有充盈家族库房?现在出了事,便是她一人‘疏于监管’?天底下有这样的道理吗!”
“承运!”叶崇山低喝一声,目光如电射向长子,“注意你的身份!这是在长老会议事,不是在你的书房!家族利益高于一切,包括你我的性命!你以为我愿意?轻眉也是我的孙女!”
叶承运胸膛剧烈起伏,但在父亲和众多长老冰冷的注视下,终究像被抽掉了脊梁骨,颓然跌坐回去,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抖动。
“承运的心情,我等理解。”坐在叶崇山下首第一位的白须老者,家族首席智囊叶崇明缓缓开口,他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然则时事危艰,非寻常可比。陛下对北境军权历来敏感,裴家此番发难,正中要害。若处理不当,恐有灭族之祸。轻眉侄孙女能力出众,于家族确有功绩,正因其身处关键位置,此时更需为家族大局牺牲。唯有与她明确切割,将一切罪责限于其个人,甚至……其名下所属之一系,方能保全家族主干。此非无情,实乃大义。”
“大义……”叶承运从指缝间漏出痛苦的低喃。
叶崇明捋了捋雪白的长须,继续道:“切割,需有法理依据。轻眉所掌商会,虽隶属家族,但其组建之初,为便于行事,族中曾默许其有相当独立之权。如今,可据此操作,宣称其近年经营已逐渐背离家族宗旨,暗中与北境不明势力往来,家族屡次规劝无效。如此,将其逐出族谱,公告天下,其所行之事与叶氏本家再无干系。家族再主动向朝廷请罪,自责失察,并献上部分产业以充军资,表忠诚之心。”
“还要献上产业?”一位掌管财货的长老心疼地皱眉。
“破财消灾。”叶崇海冷声道,“总比抄家灭门强。裴家要的是打击我叶家,削弱我们在陛下心中的分量。我们主动割肉,姿态做足,陛下或许会念及旧情,且也需要平衡朝局,不会让裴家独大。这是唯一生机。”
议事堂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每个人都在心中权衡利弊,计算得失。亲情、愧疚、不忍,在这些活了数十上百年、见惯风浪的老者心中,或许曾泛起过一丝涟漪,但迅速便被家族存续、权力传承的冰冷铁则所淹没。叶轻眉的才华,她的功劳,她曾经带来的利益,在此刻都化为了需要被彻底切割干净的“负资产”。
叶崇山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既如此……便按崇明长老所言办理。连夜拟订文书,列数叶轻眉背离族规、擅权营私之罪,将其一系逐出叶氏宗族,所有罪责,由其一人承担。家族即刻上表请罪,并献上南郡三处矿脉、东域十二间绸缎庄,以及……轻眉所掌商会全部剩余资产,充作北境军资。”
他的目光落在几乎瘫软在椅子上的叶承运身上,声音放缓,却更显残酷:“承运,你是她父亲,也是家族未来之主。此等时刻,更需明辨是非,以族业为重。切割文书,由你主笔。明日卯时,开宗祠,行驱逐之礼。之后……你亲自带人,去‘请’她画押。”
叶承运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地看向父亲,眼中尽是绝望与哀求。
叶崇山避开了他的目光,决然道:“散议。各自去准备吧。记住,今夜之事,若有一字泄露,坏我叶家大计,休怪家法无情!”
众人肃然起身,默默行礼,鱼贯而出。沉重的木门次第关闭,将最后一点微光与那令人窒息的沉水香气锁在身后,也将所有的算计与决断关在了里面。长廊幽深,脚步匆匆,各自没入漆黑的夜色,奔向不同的方向,执行那冰冷的决议。
寅时末,天色将明未明,是一夜中最黑暗寒冷的时刻。
叶轻眉并未入睡。她独坐在自己小院的书房里,窗扉紧闭,只点着一盏孤灯。桌案上摊着商会近半年的账册与往来信函,墨迹犹新。她试图从浩如烟海的数字与文字中,找出那条足以致人死地的隐秘线索,究竟埋在哪里。指尖冰凉,太阳穴一阵阵抽痛,但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不对劲。北境的交易她一直亲自把控,即便有风险,也绝不可能触及“通敌”的底线。裴家构陷,必有内应,且这内应对商会运作极其熟悉。是谁?几个可疑的名字在心头盘旋,又被她按下。现在不是清查内鬼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找到证据链上的破绽,哪怕一丝也好。
然而,越是梳理,心却越是往下沉。对手做得太干净了,或者说,准备得太充分了。几处关键物资的流转记录,出现了难以自圆其说的“模糊地带”,而这些地带,恰好与她几项秘密但绝未越界的安排有所重叠。像是有人早早备好了口袋,只等她一步步走进去。
一阵极轻的、却异于寻常侍女步伐的脚步声在院外响起,停在了书房门口。叶轻眉心头一凛,霍然抬头。
门被推开,没有通报。进来的是父亲叶承运身边最得力的老仆,叶安。他身后还跟着两名眼神精悍、气息沉凝的灰衣人,那是宗族执法堂的高手,平日绝少出现在内院。
叶安垂着眼,不敢看叶轻眉,手中捧着一个乌木托盘,上面放着一卷裱糊精美的绢帛,以及一份摊开的、写满字迹的素纸。他的声音干涩得像是在沙砾上摩擦:“小姐……老爷,请您过目。”
叶轻眉的目光掠过那两名执法堂高手,落在托盘上。她没有去接,只是看着叶安:“安伯,何事需要惊动执法堂,在此时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