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据者”的话一如既往地晦涩而惊心。“低温保存”——是指“静默之潮”会将有价值的观察样本(比如那些能产生契约谐振的个体或文明状态)“冻结”起来以备研究?还是暗示,过度的、僵化的“守护”也会导致文明失去活力?
来不及细思,“犁庭”基地的灵能监测网络发出了低频警报。不是外敌入侵,而是检测到基地内部,以及试点城市方向,数个刚刚被秦蒙标记为“潜在谐振点”的个体或小型社群,其自然散发的、微弱但稳定的正向心绪波动,出现了同步的、小幅度的衰减,同时伴随有轻度的集体性焦虑或冷漠情绪上扬。
“干扰在升级,”秦蒙按住太阳穴,脸色更差,“它们现在不止在网络上散播‘噪音’,好像还能……某种程度地‘吸走’或者‘压制’那些温暖的共鸣。我感觉那些‘弦’的振动在减弱。”
情况危急。线上干扰与线下某种无形的意识压制正在形成合力,企图掐灭文明内部刚刚点燃的、修复契约的希望火苗。
林枫(镜像)当机立断:“启动‘薪火’协议。秦蒙,我需要你尝试主动引导——不是控制,是像乐团首席那样,用你与锚点的深层连接,发出一个更清晰、更稳定的‘基准频率’,看看能否帮助那些被干扰的‘弦’重新稳定下来。但必须量力而行,一旦感到无法承受立刻停止!”
“韩秋,将伏羲网络‘地脉拟态’算法的功率,向试点区域倾斜,强化该区域网络环境的‘自然’与‘稳定’感,对抗那种无形的‘霜寒’压制。”
“吴院士,医疗组和心理学团队立刻准备应急预案,随时为出现心理不适的潜在谐振个体提供支持。”
“沈鉴,你母亲的谐波目前最稳定。如果情况需要……可能得请你协助,用亲情的纽带,为她,也可能通过她记录的梦境故事,为其他人提供一些最接地气的‘温暖’参照。”
命令在肃杀的气氛中迅速执行。秦蒙来到基地内最靠近“地维锚点”的一个屏蔽冥想室,深吸一口气,开始主动将意识沉入与脚下大地、与那古老契约的连接中。这一次,他不是被动感受,而是尝试着,将自己作为一个清晰的“音叉”,轻轻敲响,将那份“守护此方天地人”的厚重、沉稳的意志波动,尽可能纯粹地向外散发出去,如同在浑浊的空气中投入一缕清音。
这过程极其消耗心力。秦蒙感到自己仿佛在推开一扇沉重的、锈蚀的大门,每推动一分,都伴随着精神的震颤和能量的飞速流失。但他能感觉到,自己散发出的“基准频率”所到之处,网络中弥漫的那股“冷雾”似乎被略微驱散,一些即将熄灭的“心弦”微光,挣扎着重新亮起了一丝。
与此同时,在试点城市,一些原本计划中的“社区记忆守护”分享会,在伏羲网络的匿名协调下,提前举行。没有宣传,只是邻里、亲朋间的围坐。起初,气氛有些沉闷,被近期网络上的戾气和一种莫名的低落情绪所影响。但当一个老人颤巍巍地拿出父亲留下的、修了又修的旧工具,讲述当年如何靠它养活一家人时;当一个年轻母亲分享自己产后抑郁时,是如何被小区里不认识的阿姨们用一碗汤、一句问候慢慢温暖时……真实的故事,具体的情感,开始流淌。
这些细微的、线下的温暖连接,仿佛一颗颗小小的火石。当秦蒙那跨越空间传递而来的、清越而稳定的“基准频率”掠过时,这些火石仿佛被轻轻擦亮,迸发出更清晰、更温暖的光芒。一种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共鸣场”在局部区域开始形成,不再是完全自发的谐振,而是有了初步的、微弱的相互应和与支持。
伏羲网络监测到,该区域整体的“社会心绪熵值”(衡量集体情绪混乱与冷漠程度的指标)停止了上升,并开始出现小幅回落。而那些被标记的潜在谐振点的波动衰减趋势,也被遏制住了。
第一轮反击,勉强稳住阵脚。
但秦蒙在冥想室中,身体已微微颤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主动引导“基准频率”的负荷远超想象,他感觉自己像一根被持续用力拨动的琴弦,随时可能绷断。
林枫(镜像)立刻下令停止引导,医疗组迅速介入。
沈鉴坐在母亲病房外,通过终端看着这些数据波动和秦蒙的状况,心情复杂。他握紧了手中刚刚记录母亲梦境和家族故事的笔记本。这些朴实无华的文字里,是否也蕴含着能点燃他人的“火石”?
就在这时,病房内的母亲忽然轻轻唤他。沈鉴连忙进去。
母亲的气色好了很多,眼神清明。她拉着沈鉴的手,轻声说:“我刚才好像……又梦到曾祖母了。这次不是在跑洪水,是在一个很大的、安静的祠堂里,好多看不清脸的人,都在低头做自己的事,有的刻木头,有的写字,有的纺线……很安静,但一点也不冷清。曾祖母说,‘你看,不用慌。一个人做一点,一代人做一点,垒起来,就是遮风挡雨的墙。’”
沈鉴心中震动,紧紧握住母亲的手。这梦境,像是对当前这场“回响之战”最质朴、也是最深刻的注解。
战斗远未结束。“静默之潮”的“霜寒”仍在虎视眈眈。但文明内部,那些散落的、温暖的“心弦”,正在尝试着,在一片嘈杂与寒冷中,寻找彼此的频率,发出微弱却执拗的和鸣。
回响之战,胜负之数,不在音量高低,而在共鸣能否持续,薪火能否相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