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是发出一个更简单、更根本的脉冲:
“在——此——”
没有具体内容,没有复杂编码。只有存在本身最赤裸的确认。
这个脉冲,以新生频率为载体,穿透谐振聚焦舱,被“心弦”放大器几何级数放大,经由“通天塔”与地脉场的深度耦合通道,不是向外,而是向内——注入那片笼罩一切的、“静默”潮汐与契约应力、地脉场与文明意识网络高度纠缠的混沌临界系统核心。
如同在沸腾岩浆中,投入了一颗具有完美晶格结构的种子。
时间失去了意义。
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是永恒。
指挥中心所有屏幕同时黑屏,又同时亮起刺眼的白噪。所有仪器疯狂报警然后死寂。基地的灯光熄灭,应急电源启动的嗡鸣在下一秒也消失。绝对的黑暗与寂静笼罩了一切。
人们能听到的,只有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声音,以及血液冲过太阳穴的轰鸣。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秒,也许几分钟。
第一缕声音传来。
是水滴声。
很轻,很清晰。从谐振聚焦舱的方向传来,滴答,滴答。
然后,灯光逐排亮起,仪器屏幕重新闪烁,数据流开始恢复。
吴桐扑到主控台前,颤抖着调取地脉监测数据。
曲线回来了。不再是崩断的混沌,也不是之前的痛苦颤动,而是一种……低沉、平稳、带着某种缓慢复苏节律的波动。如同沉睡的巨兽,终于翻了个身,找到了一个稍微舒服一点的姿势。
“地脉场……稳定了?不,是在新基准上稳定了!”吴桐的声音嘶哑,“耦合度稳定在42%……契约应力读数……下降!下降了37%!系统脱离混沌临界态!”
韩秋则死死盯着网络状态图。代表“静默”干扰的猩红色区域,正在迅速褪色、收缩。不是消失,而是其“侵蚀性”显着降低,从狂暴的海啸,退潮为……持续的、但似乎不再具备压倒性优势的“背景辐射”。而人类文明意识场的“结构熵”读数,在经历了恐怖的峰值后,开始断崖式下跌,跌落到比潮汐来临前更低的水平。
“我们……撑过来了?”有人喃喃道。
“不。”林枫(镜像)的声音响起。他站在指挥台前,目光投向谐振聚焦舱的方向,脸上没有任何喜悦,只有深深的疲惫和一种更沉重的了然。
“潮汐峰值过去了。系统没有崩溃。但……”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孵化’过程,被强行启动了。”
他调出“心弦”放大器的最终记录。在发出那个“在——此——”脉冲后,放大器捕捉到了一段持续了0.003秒的、无法解析的反馈频率。这段频率被伏羲网络标记为“未知协议应答”。
与此同时,第七庭传来信息。林枫(主体)只说了两句话:
“‘计算者’报告,太阳系外‘静默’特征谱线强度停止上升,进入平台期。但……出现新的观测特征:目标区域文明意识场与所在地星球意识场,耦合度突破历史阈值,并检测到……联合协议特征波动。”
“考据者发来新信息,只有三个字:‘已记录。’”
已记录。记录了什么?是失败的毁灭,还是……新生的开始?
谐振聚焦舱的舱门,在气密阀的嘶鸣中缓缓开启。
医疗队冲了进去。
秦蒙倒在舱心,所有导管都已自动脱落。他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但胸膛还在起伏。他的眼睛睁开着,望着舱顶,瞳孔深处,仿佛还残留着某种超越人类视觉的光谱景象。
沈鉴紧随医疗队进入,跪在秦蒙身边。
秦蒙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沈鉴俯身贴近。
他听到秦蒙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说:
“……壳……”
“……真的……”
“……破了……”
然后,秦蒙闭上眼睛,陷入深度昏迷。生命体征稳定,但意识活动降至最低。
沈鉴缓缓站起身,环顾四周。舱壁上的全息投影已经关闭,只留下金属墙壁冰冷的反光。母亲那幅叠加的草图影像,似乎还灼印在他的视网膜上。
他走出聚焦舱,来到指挥中心外的观察走廊。透过巨大的落地窗,能看到远处,“通天塔”的骨架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轮廓模糊。但塔尖之上,天际线处,一丝极其微弱、却无可置疑的鱼肚白,正在悄然晕染开深蓝的夜幕。
光要进来了。
壳,已经破了。
而壳内那挣扎的生命,是否真的准备好了,面对壳外那广阔、未知、可能同样严酷的世界?
没有人知道。
他们只知道,潮汐退去后的海滩上,文明还活着。以一种前所未有的、与星球深深共鸣的、脆弱的崭新姿态,活着。
淬火的烈焰未曾停息,但锻造之物,已悄然改变了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