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过了一分钟,秦蒙的眼睫颤了颤,然后缓缓睁开。
那双眼睛……
沈鉴的心脏猛地一缩。秦蒙的眼瞳深处,仿佛有极细碎的金色光点在缓缓流转,如同将窗外那奇异的天光浓缩后藏在了眼底。但他的眼神是熟悉的——平和、清醒,带着一丝淡淡的疲惫和……歉意?
“沈鉴。”秦蒙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你来了。”
“嗯。”沈鉴稳住呼吸,“感觉怎么样?”
“很奇怪。”秦蒙试图坐起来,王医生在监控室发出警告提示,但秦蒙摆了摆手,动作平稳地自己调整了靠背,“不像醒来,更像……从一个很深的梦里浮上来,但那个梦的一部分还粘在身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我能感觉到更多东西。床的振动,空气的流动,远处基地管道里水的压力变化……还有,”他顿了顿,“地下很深的地方,有一种很慢、很沉的‘心跳’。它有点困惑,也有点……好奇。”
他直接提到了地脉意识。
“那幅画,”沈鉴小心地问,“是你画的吗?”
“是我,也不是我。”秦蒙的目光投向虚空,金色光点流转加速,“我想告诉你们我的状态,这个意象就自己浮现出来了。然后我发现,只要我想,周围的电场就会跟着‘描摹’这个意象。我没想干涉机器,只是……想法太强烈,漏出去了。”他露出一丝苦笑,“控制力还不太好。”
“你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吗?潮汐之后?”沈鉴问。
秦蒙沉默了几秒,眼底金光微微黯淡:“知道一部分。在我……在混沌里的时候,很多信息涌了进来。人类的恐惧、星球的痛苦、还有那种‘静默’的……空白压力。我也知道我们撑过来了,但代价是很多东西变了。”他看向沈鉴,“沈阿姨她……”
“她走了。在潮汐峰值前。很安详。”沈鉴轻声说。
秦蒙闭上眼睛,片刻后睁开,金光里蒙上一层水雾:“我‘看见’了她的离开。在混沌里,有一点特别温暖的光,慢慢融进了一个更大的光里。她也是桥梁,比我更早。”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秦蒙,”沈鉴身体微微前倾,“林枫他们,还有很多人,需要和你谈谈。关于你现在的情况,关于和地脉意识沟通的可能。你……愿意吗?”
秦蒙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仿佛能看见无形的东西在流动。
“我愿意。”他终于说,“但我有条件。”
“你说。”
“第一,任何与地脉的接触,不能是我单方面的‘传话’或‘翻译’。必须是三方在场的对话——你们,我,还有‘它’。我拒绝成为任何一方的工具。”
“第二,不要试图‘研究’或‘利用’这种连接来获取力量。我感觉到,地脉之所以愿意保持这连接,一部分是因为我们(人类)在混沌临界时表现出的……‘挣扎的尊严’。如果我们变得贪婪,连接可能会被单方面切断,甚至引发反噬。”
“第三,”秦蒙的目光变得无比认真,“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你们要答应我,继续推进沈阿姨画里那个意象——‘光要进来,壳要破开’。不是物理的壳,是我们心里那些恐惧、封闭、自以为是的壳。如果我们自己不肯真正改变,任何与外界的连接都是危险的。”
沈鉴一字不落地记下。他感受到,这不是秦蒙个人的条件,而是经过某种更深层权衡后得出的结论。
“我会转达。”沈鉴郑重地说。
“还有,”秦蒙的语气柔和下来,“告诉我姐,我没事。还有……帮我谢谢所有在‘心痕’和记忆图谱里坚持过的人。在混沌最黑的时候,是他们那些具体的、微小的温暖,像锚一样,让我没有完全迷失。”
沈鉴点头,感到鼻尖有些发酸。
监控室里,林枫(镜像)转向其他人:“记录下所有条件。准备起草《跨意识接触伦理宪章》初稿。秦蒙比我们想象得更清醒,也更……睿智。”
吴桐若有所思:“他提到的‘挣扎的尊严’……这或许是我们与地脉意识建立关系的情感基石。不是力量,不是智慧,而是面对绝境时不放弃的尊严。”
赵教授则低声对陈樾说:“他的连续性和自主性,看来没有问题。甚至比之前更……完整。”
沈鉴又陪秦蒙坐了一会儿,聊了些琐事,确认他的认知、记忆、情感反应都与过去基本一致,只是多了一份超然的平静和更广阔的视角。
离开医疗区时,沈鉴回头看了一眼。秦蒙已经重新闭目养神,周身萦绕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既属于人类又超越人类的安宁感。
他确实是桥梁。一座刚刚建成、还在微微震颤,但已经坚定地连接了两个世界的桥梁。
而桥的两端,人类与星球,都将因为这座桥的存在,再也回不到从前。
沈鉴握紧了笔记本。余烬图书馆的第一份资料,或许就该从这幅“桥”的画开始,从这座苏醒的桥梁的故事开始。
光已进来,桥已架起。而渡桥的方向与方式,将成为这个新生纪元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