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会议室的光线被调节成柔和的暖黄色,刻意与窗外那奇异的天光区分开来。长桌一侧坐着林枫(镜像)、吴桐、韩秋、陈樾和两位伦理学家。另一侧,林枫(主体)的全息投影呈现出略微透明的质感,旁边悬浮着一个不断变换几何形状的蓝色光团——那是“计算者”提供的交互界面,没有拟人化形象,只有最纯粹的信息表征。
沈鉴坐在长桌末端,面前摊开一本纸质笔记本,手里握着一支旧钢笔——这是他特意要求的,数字记录容易篡改,而墨水留下的痕迹有一种真实的脆弱感。
“首先确认基础规则。”林枫(镜像)开口,声音在隔音极佳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第一,秦蒙醒来后,拥有与任何人类同等的自主权与隐私权。第二,任何与地脉意识的接触尝试,必须基于秦蒙的自愿与可控。第三,所有对话内容,除非涉及生存级威胁,否则默认保密,由参会者共同决定解密时机。有异议吗?”
无人反对。
“那么开始推演。”林枫(镜像)示意韩秋。
韩秋调出一份动态模型:“基于秦蒙目前的生理数据与意识场特征,我们模拟了三种最可能的苏醒场景。”
模型投影在空中展开。第一种场景中,秦蒙平静醒来,认知功能完整,但对自身变化只有模糊感知;第二种,他伴随剧烈的神经痛觉和感知过载醒来,需要长时间适应;第三种……秦蒙没有“醒来”,而是直接进入一种稳定的“清醒冥想”状态,他的自我意识与某种更宏大的意识流并存。
“第三种概率最高,达到67%,”韩秋补充,“但这意味着他的‘苏醒’可能与我们通常定义的‘恢复日常意识’不同。他可能一直处于某种……双重意识状态。”
一位伦理学家,头发花白的赵教授皱眉:“那我们如何确定与我们对话的是‘秦蒙’,而不是地脉意识借他的口在说话?”
“这正是难点。”陈樾接话,“从神经语言学角度看,我们可以设计一套包含只有秦蒙知晓的个人记忆、情感反应测试题。但更深层的问题是——即便通过了测试,如果他的决策和认知已经受到地脉意识的深度影响,那么‘他’还是纯粹的他吗?”
“也许我们不该追求‘纯粹’。”沈鉴忽然开口,所有目光转向他。他放下笔,“潮汐之前,秦蒙已经因为契约浸染而改变。现在只是程度更深。如果我们坚持要用过去的‘秦蒙’作为标准去衡量现在的他,那我们首先就否定了变化的合法性。也许我们应该问的是:他是否还保有做出自主选择的能力?是否还关心他曾关心的人和事?是否……还想继续做我们的桥梁,而不是变成别的什么?”
会议室安静了片刻。
“沈鉴说得对。”林枫(主体)的投影发声,声音带着一丝宇宙线通讯特有的轻微回声,“问题的核心是连续性与自主性,而非同一性。‘计算者’,基于跨文明数据,在类似共生状态下,意识连续性的判定标准是什么?”
蓝色光团波动起来,一组复杂的符号流闪过,然后转化为文字:“在73个可分析案例中,判定标准集中于三点:一,是否保留对原生命周期关键记忆的情感联系;二,是否维持与原社会关系的基本互动意愿;三,是否能够表达与原价值观不冲突的新目标。满足以上三点,即视为连续性保持。”
“很实用主义的判断。”赵教授微微点头,“那么我们需要准备一套对应的评估方案。”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轻轻叩响。医疗组的负责人王医生推门而入,脸上带着一种混杂着震惊与困惑的表情。
“秦蒙……他的脑波在五分钟前进入了一个新的模式。而且,他刚刚通过神经接口,向外部监控系统发送了一组信号。”
“什么信号?”林枫(镜像)立刻问。
“不是语言,是一组……图像。”王医生将手中的平板连接到会议系统。
屏幕上出现了一幅简单却清晰的线条画:一座桥,连接着两岸。左岸画着简笔的小人,右岸是一片起伏的山峦轮廓。桥本身是双层的,上层似乎有车辆通行,下层则浸在水中,有鱼游过。在桥的中央,画着一个站立的小人,面朝右岸,背对左岸,但小人的头部扭转了一百八十度,回望着左岸。
画的笔触稚拙,却有一种惊人的表现力。
“这是他通过意念控制外部绘图设备画的?”吴桐仔细端详。
“不,”王医生的声音有些干涩,“监控显示,他所在的医疗舱内没有任何设备被启动。这图像是直接……出现在他脑波监测屏幕上的,仿佛是意识活动直接干涉了显示系统。我们尝试用其他设备检测,发现他周围三米内的电磁场出现了极其有序的、携带这幅图像信息的微弱调制。”
会议室一片死寂。意识直接干涉现实,哪怕只是最微弱的电子信号层面,这已经超出了现有科学的理解范畴。
“他在告诉我们他的状态。”沈鉴凝视着那幅画,“他是那座桥。连接着人类(左岸)和地脉意识代表的山峦(右岸)。桥是双层的,意味着连接发生在多个层面——物质与意识,或许还有更多。而他站在桥中央,身体朝向地脉,头却回望人类……他意识到自己处于中间状态,但他没有忘记自己来自哪里。”
“他在主动沟通。”林枫(镜像)深吸一口气,“而且选择了一种我们都能理解的方式。这意味着他的认知和意图至少部分可控。准备第一阶段接触。医疗组,评估他目前能否安全承受面对面的语言交流?”
王医生调出实时数据:“生命体征完全平稳,脑波显示他处于高度清醒但异常平静的状态。神经负荷指数……在安全范围内,甚至低于他试验前的基线水平。理论上可以,但风险未知。”
“我去。”沈鉴站起来。
“沈记者,你……”赵教授想说什么。
“他是我的朋友,也是我母亲某种意义上的‘共鸣者’。如果有一个他熟悉且相对信任的人在场,可能会降低他的压力。”沈鉴看向林枫,“而且,我需要亲眼看见,才能写出真实的东西。”
林枫(镜像)与投影中的本体对视一眼,点了点头:“好。王医生陪同,全程医疗监护。我们在隔壁通过单向玻璃和传感器观察。记住,如果感到任何不适——无论是你还是他——立即终止。”
十分钟后,沈鉴穿上简易的防护服,走进医疗监护区。秦蒙所在的房间被改造过,墙壁覆盖着能吸收特定频段灵波的材料,房间中央是一个悬浮式的医疗床,周围没有任何尖锐物体。
秦蒙躺在床上,眼睛闭着。他看起来比昏迷前消瘦了些,但脸色是一种健康的润泽,不像病人,倒像深度冥想中的修行者。他身上连接着一些传感器,但数量比沈鉴想象中少得多。
沈鉴在床边的椅子上轻轻坐下。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