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选择了“水流”。数据显示,他那代表“焦躁”的皮肤电高峰,在跟随“水流”意象缓慢移动后,逐渐平复下来,虽然仍高于基线,但不再剧烈波动。他紧皱的眉头微微舒展。
小林那里依然“空白”,她似乎无法连接到任何意象。伏羲没有强迫,只是温和地建议:“如果找不到对应的感觉,可以只是观察呼吸的起伏。”
陈老师选择了“光点”。她脑前额叶的活动持续活跃,似乎在主动探索这种“观察”本身。
九十分钟结束。引导程序以一段舒缓的钟声和感谢语收尾。
头环纷纷被摘下。一阵短暂的沉默后,细碎的议论声响起。
“感觉……好像也没啥特别的?”一个年轻人挠头。
“我中间差点睡着。”另一个附和。
“但我好像……没那么急着去想厂里那堆破事了。”老赵揉了揉脸,声音有些沙哑,“就那会儿,感觉胸口那团火,变成水了,虽然还是热的,但不烧得慌了。”
小林抱着胳膊,没说话,但目光不再完全空洞,偶尔会看向怀里睡着的婴儿。
陈老师走到沈鉴身边,眼神发亮:“沈记者,那个‘观察’的角度很有意思。它不要求你改变什么,只是换个位置‘看’。我觉得……这或许能用在孩子们的情绪教育上。”
沈鉴一边记录着这些反馈,一边听着通讯频道里文慧的初步总结:“生理层面,无不良反应,部分人应激指标下降。心理层面,反馈两极,有人觉得无用,有人感到些许释放或启发。重要的是,没有出现追求‘神效’或‘力量’的倾向。第一次接触,安全渡过。”
第一簇“火星”,就这样微弱而平稳地亮起了,没有熊熊烈焰,只是几缕不易察觉的暖意。
试点结束后,沈鉴回到临时办公室,开始整理观察记录。他调出秦蒙的同步度曲线,发现就在试点进行期间,曲线出现了一次极其微小的、短暂的上翘,幅度小于0.5%,但被系统标记为“异常相关事件”。
几乎同时,一条来自林枫(镜像)的加密信息传来:“试点期间,监测到‘梧桐里’社区及其周边三公里范围内,整体环境‘心绪熵值’出现可测量的微量下降(-0.8%)。‘通天塔’耦合界面反馈,该区域地脉背景场的‘杂音’同步减弱。效果微弱但存在统计学意义。‘薪火’可能已开始产生场域效应。”
沈鉴看着这条信息,又看了看屏幕上老赵那平复的焦躁曲线,小林那不再完全空白的情感映射图。
或许,文明意识的“修复”,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奇迹。它正是由这样无数个微小的“降噪”时刻累积而成——一个人平息了胸口的火焰,一个母亲重新感知到一丝情感的涟漪,一个教师找到了新的观察角度……亿万这样的时刻汇聚,才能让一个文明的整体“心绪”,变得稍微清晰、稳定那么一点点。
而这一点点,在星球尺度的共鸣中,或许就会被放大,被感知,成为修复古老契约裂缝的一丝微渺却真实的“材料”。
他打开“余烬图书馆”的工作日志,新建条目:
“初燃记录·第一日”
“火已点燃,其光微茫。未见异能,唯见凡人于呼吸间,尝试与自身之焦灼、麻木、好奇共处。此共处本身,或即新文明之第一块基石——非力之基石,乃‘觉察’之基石。秦蒙之桥连接宏观,此‘初燃’之火星,或正点亮微观之灯。路长且暗,然灯已在手。”
合上日志,沈鉴望向窗外。梧桐里的老树在灰度天光下静静伫立,枝叶间仿佛也沾染了一丝试点结束后残余的、宁和的气氛。
沙漏仍在流泻,危机依旧潜伏。但在此刻,在这间简陋的社区活动室里,二十个普通人完成了一次安静的内心旅程。这旅程无关拯救世界,只关乎面对自己。
而无数这样的旅程,或许,终将汇聚成那个能拯救世界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