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里”社区中心的“窗口期工作坊”被暂时征用,改造成了“初燃”试点的临时场地。原先摆放老物件和手工艺品的桌子被推到墙边,中央清理出一片空地,铺设了能吸收微弱灵波干扰的软垫。二十张简易的折叠椅呈弧形排列,每张椅子前方都放置着一个经过特殊改制的头环式感应器,以及一块轻薄如纸、可弯曲显示的交互屏幕。
沈鉴和两名来自基地的技术助理——年轻的工程师小唐和心理学家文慧——提前三小时到达,进行最后的设备调试和环境检测。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臭氧味和新型聚合材料的特殊气息。
“环境灵能背景值稳定,屏蔽场运行正常。”小唐盯着手持终端,“所有‘伏羲辅助界面’已加载‘初燃’专用引导协议,情绪刺激强度锁死在最低档,物理反馈模块禁用。安全冗余度百分之三百。”
文慧则检查着心理应急预案:“急救药品、镇静剂、三位社区医疗志愿者已就位。初始引导词和危机干预脚本已再次核对。沈老师,您确定不需要心理专家主导首次引导吗?”
沈鉴看着窗外逐渐聚集的社区居民,他们三三两两站在警戒线外,好奇又紧张地朝里张望。“林枫首席和秦蒙都认为,第一次接触,一个熟悉且非权威的面孔可能更合适。我只是引导他们打开界面,伏羲才是真正的‘教练’。你们在监控室随时待命,有任何异常指标就启动预案。”
他看向手中终端显示的志愿者名单。二十个人,年龄从十八岁到六十五岁不等,职业各异,唯一的共同点是自愿报名,并在初步筛查中表现出“较高的情绪觉察意愿”和“无明显精神病史”。名单里有那位女教师陈老师,有社区维修工老赵,有带着婴儿的年轻母亲小林,还有几个沈鉴在之前田野记录中接触过的面孔。
上午九点整,志愿者们陆续入场。气氛沉默而郑重,没有人嬉笑,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地拿起头环和屏幕,在指引下落座。沈鉴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紧张,像绷紧的弦。
“各位邻居,各位志愿者,上午好。”沈鉴走到弧形前方,声音平和,“我是沈鉴,大家可能见过我,一个记录者。今天,我和大家一样,也是一名参与者。”
他举起手中的头环和屏幕:“这不是游戏机,也不是什么神奇的法宝。它更像……一面特别调整过的‘镜子’,帮助我们更清晰地‘看见’自己当下的内心状态,并尝试用一种安全、温和的方式,与那种状态相处。”
他避开了“修炼”、“心元力”、“境界”这些可能引发不当联想的词。
“接下来的九十分钟里,请大家戴上头环,打开屏幕。里面有一个叫‘伏羲’的引导程序,它会带领大家进行几次简单的注意力聚焦和呼吸观察练习。过程中可能会看到一些关于你情绪或身体感觉的抽象可视化图像,可能会觉得有点怪,或者有点无聊。这都很正常。”
“我们的目标不是达成某种‘效果’,更不是获得‘超能力’。”沈鉴强调,“唯一的目标是:体验一次完整的、不评判的自我观察。如果过程中感到任何强烈不适,头环侧面的红色按钮可以立即退出程序,我们也会全程监控大家的状态。有问题吗?”
一片沉默。只有几个年轻人轻轻摇头。
“那么,我们开始。请戴好头环,启动屏幕。”
轻微的电流嗡鸣声响起,二十块屏幕同时亮起柔和的淡蓝色光晕,上面浮现出简洁的指引文字和呼吸动画。志愿者们依言照做,渐渐沉浸其中。
沈鉴也戴上自己的头环,启动了界面。他没有进入深度引导,而是选择“观察者模式”,可以分屏看到自己和部分志愿者的简化生理数据流。
起初的十五分钟风平浪静。引导从最简单的“跟随呼吸”开始,然后是“扫描身体感觉”。数据显示,大多数人的心率略有下降,脑波中的β波(活跃思考)减少,α波(放松专注)有所增加。文慧在通讯频道里轻声汇报:“普遍进入初步放松状态,无异常。”
变化发生在第二十分钟。当引导进入“标记情绪”环节——不分析,只是为当下主要情绪打上一个简单的“标签”——时,数据流开始出现分化。
代号V-07(老赵,维修工)的呼吸突然变得短促,皮肤电导率急剧升高。他屏幕上的情绪标签区,反复闪烁又消失的是“焦躁”。沈铭调出他的背景摘要:妻子在潮汐事件中受伤卧床,他同时承担照料、工作和社区维修的压力。
代号V-12(小林,年轻母亲)则相反,她的生理数据异常平稳,甚至过于平稳,情绪标签区域一片空白。背景摘要:产后抑郁史,潮汐事件后加重,情感淡漠,对婴儿哭声反应迟钝。
代号V-03(陈老师)的数据波动最为有趣,她的情绪标签从“平静”缓慢过渡到“好奇”,伴随脑前额叶区域活动的轻微增强。她在“观察”。
而沈鉴自己,当引导要求标记情绪时,他内心浮现的第一个词是“沉重”。他看到了自己数据流中,代表压力激素水平的曲线有一个微小隆起。他想起了档案室里堆积如山的责任,想起了秦蒙眼底日益厚重的金光,想起了沙漏那无声的流淌。
“允许情绪存在,如同允许云飘过天空。”伏羲平稳的合成音在头环内置耳机中响起,“不做挽留,不做驱赶。只是知晓。”
时间流逝。引导进入最后的“整合感知”环节,将呼吸、身体感觉、情绪标签柔和地统合在一个简单的动态意象中——志愿者可以选择“光点”、“水流”或“微风”等基础模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