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局。
宁王上门,故意激怒,诱使自己下令反抗。
然后坐实攻击钦差、抗拒王师的谋逆大罪!
皇帝根本不需要去费力搜集那些他们隐藏在幕后的、资助宁王、对抗新政的间接证据。
直接用最暴力、最直接的方式,扣上最重的罪名,便可名正言顺地抹去一切!
“是陛下的意思,对不对?”
谢迪的声音干涩无比,带着无尽的怨恨。
“陛下就如此迫不及待,要对我谢家赶尽杀绝?
如此行事,毫无证据,肆意屠戮士绅。
他就不怕江南动荡,天下离心吗?!
大明的江山,还要不要了?!”
朱宸濠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证据?
本王刚才说了,你聚众攻击锦衣卫,就是证据。
至于其他……
谢迪,你当真以为,你们谢家,还有李士实、刘养正背后那些勾当。
陛下真的一无所知?
你真以为,你们躲在江南,遥控朝局,侵蚀国本,陛下会永远容忍?”
他向前一步,压低声音,却字字诛心:
“陛下让本王来,不是来跟你讲证据、辨是非的。
陛下让本王来,是来清扫。
清扫你们这些吸附在大明躯体上的蛀虫。
证据?重要吗?
陛下已经看到了结果——
江南赋税流失,新政推行受阻。
然后还敢胁迫藩王谋逆!
这个结果,就够了。
至于过程如何,你们如何巧言令色、如何隐藏痕迹。
陛下,不在乎。”
“你们这是无法无天!”
谢迪终于崩溃了,声嘶力竭,眼中布满血丝。
“我谢家千年望族,在江南根深蒂固!
与我谢家联姻的,杭州张家、苏州王家、松江徐家……皆是江南巨室!
你今日灭我谢家满门,明日江南必然大乱!
漕运断绝,税赋无着,看陛下如何收拾!
到时天下汹汹,看你朱厚照的龙椅还坐不坐得稳!”
他将心中最大的依仗和最后的威胁吼了出来。
试图用江南世家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和可能引发的动乱来震慑对方。
然而,朱宸濠的反应却平静得让他心寒。
宁王甚至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充满了嘲弄。
“谢迪啊谢迪,死到临头,你还做着江南世家同气连枝、一荣俱荣的美梦?”
朱宸濠摇了摇头,语气淡然。
“谁告诉你,陛下只想动你谢家一家的?”
他看着谢迪骤然僵住、继而涌现无限恐惧的眼神,缓缓道:
“陛下要的,是一个干干净净、真正能听从号令、能为国输血的江南。
既然动了刀,既然开了杀戒。
你以为,陛下会只满足于砍掉你谢家这一根枝桠吗?”
“杭州张家、苏州王家、松江徐家……
你说的这些,还有你没说的那些,凡是与本王有牵连的。
凡是在地方上尾大不掉的。
凡是阻碍新政、侵蚀国本的……
陛下给的名单很长,很长。”
“今日谢家,只是一个开始。”
“只有把你们这些盘根错节、沆瀣一气的蛀虫,连根拔起,全部杀绝——”
朱宸濠的声音斩钉截铁,回荡在血腥弥漫的庭院中:
“大明的江南,才能真正稳定,才能真正为大明所用!”
谢迪彻底呆住了,瞳孔放大。
他眼中的神采急速流逝,只剩下一片死灰。
世家所有的狂妄、算计、倚仗,在皇帝这盘席卷整个江南的冷酷棋局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如此微不足道。
皇帝不是要惩罚一两个世家,他是要重塑江南的秩序!
是要用最血腥的方式,为他的新政,为他的帝国,扫清最大的障碍!
他嘴唇嚅动着,却再也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声音。
巨大的恐惧和彻底的绝望,吞噬了他。
他太明白所有的一切。
世家之所以能靠影响力掣肘皇权。
靠的是祖制。
靠的是大明律法。
若真是皇帝不再顾忌所有的一切。
用手中的长刀,跟他们来道理时。
这就意味着他们将彻底丧失优势。
他想明白了这一切,眼神中满是死寂。
朱宸濠轻轻挥了挥手。
一名一直侍立在侧锦衣卫校尉踏前一步,手中绣春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光。
谢迪只觉颈间一凉,视野突然天旋地转。
他最后看到的,是自己那具无头的身体靠着墙壁缓缓滑倒。
鲜血染红了那面象征谢家百年风骨的月亮门粉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