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北芒猎场。
时值深秋,猎场位于汐月城以北三百里,背靠连绵的北芒山脉,占地辽阔,林深草密,其中放养着诸多低阶灵兽乃至一些特意引入、用于彰显皇家武风的凶猛妖兽。
猎场边缘设有行宫,虽不及皇宫奢华,却也精致完备。
赵宇此次邀慕晚棠冬狩,一来是延续接待礼仪,二来也是存了借狩猎之机,在更宽松自然的环境下,继续试探与磋商的心思。
随行人员精简,除了必要的护卫仪仗,仅有严奉君、周文正等几位重臣,以及负责协调事务的董王。
两位真大帝并未前来,寒江客则以偶感不适为由推辞,但严奉君私下透露,他或许会晚些时候独自前来猎场散心。
秋高气爽,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为苍茫的猎场镀上一层金边。
旌旗招展,甲士肃立,气氛庄严中带着一丝野性的躁动。
赵宇换上了一身便于骑射的明黄劲装,外罩轻甲,腰佩宝剑,骑在一匹神骏的追风灵驹上,倒是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帝王威仪,多了些英武之气。
慕晚棠则是一身简约的月白色猎装,青丝高束,背负一柄装饰性的白玉弓,骑着一匹温顺的雪色灵鹿,气质清冷出尘,与这狩猎场的粗犷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入其中。
众人策马缓行,进入猎场深处。侍卫们分散开来,驱赶围猎,不多时,鹿鸣兽吼声便零星响起。
赵宇与慕晚棠并辔而行,避开众人一段距离。
严奉君等人识趣地落后数十丈,既在护卫范围内,又不打扰两人谈话。
董王则指挥着一些内侍,安排着稍后的野宴事宜,眼角的余光却不时扫向猎场更深的西北方向——那里,是顾天枢埋伏的区域,也是他预计寒江客可能会出现的方位。
“北地风光,粗犷辽阔,与天虞江南水乡的细腻婉约,大不相同吧?”
赵宇笑着开口,打破沉默,指着远处天际起伏的山峦。
慕晚棠微微颔首:“各有千秋。我天虞北境荒原,亦有此般苍茫气象。疆土所至,风景各异,皆是山河壮丽。”
“是啊,山河壮丽,亦需强兵守护。”赵宇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几分,“女帝可知,近来北境边陲,
邪族活动频繁,屡次袭扰边境哨所,甚至有小型部族穿越防线,烧杀劫掠,将活人炼制成人丹……”
慕晚棠目光平静:“略有耳闻,邪族狡诈,善于隐匿,确实令人头疼。”
“何止头疼!”赵宇叹息,面露忧色,“邪族不同于妖族,妖族虽悍勇,多依本能,聚居深渊,尚有规律可循,
邪族却精于诡道,惑人心智,侵染土地,所过之处,生机凋零,极难根除,
据边境急报,此次邪族异动规模不小,背后恐有高阶邪修统领。长此以往,恐成大患。”
他看向慕晚棠,眼神恳切:“当年我人族四国盟约,划分防区,共御外侮。
天虞镇守葬妖深渊,劳苦功高,朕铭记于心。
然如今邪族为祸,威胁的是整个大陆西北安宁。
玄穹虽有雄兵,但既要镇压内部叛军,又要防范玉京、青冥方向,兵力实有捉襟见肘之时。
天虞如今国力日盛,兵精将勇,不知……可否在镇守深渊之余,酌情抽调部分精锐,协助玄穹,共击邪族?这也是为了大陆人族共同利益。”
图穷匕见。
绕了一圈,还是想从天虞身上割肉,让天虞分担原本属于玄穹的防务压力。
慕晚棠勒住灵鹿,转头正视赵宇,声音清晰而平稳:“帝君,我天虞将士镇守葬妖深渊,三百年来死伤枕藉,
耗费国力无数,至今未有一日懈怠,可曾向玄穹、玉京、青冥要求过一兵一卒的额外支援?”
赵宇一滞。
“当年盟约,划分明确。妖狱由我天虞负责,而邪族、魔族及其他边患,则由玄穹、青冥、玉京三家共担。”
慕晚棠继续道,语气不急不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此约,我天虞一直遵守至今,深渊防线,从未因我天虞内部事务或对外征伐而有过半分松懈。每一次妖潮,皆是我天虞儿郎以血肉之躯抵挡。”
她顿了顿,凤眸中锐光隐现:“如今,帝君却以邪族异动,兵力不足为由,要求我天虞在已然竭尽全力镇守深渊的前提下,再分兵助玄穹御邪,
试问,若我天虞答应,深渊防线因此出现疏漏,妖祸蔓延,这责任,该由谁承担?是提议分兵的朕,还是要求助力的帝君?”
“这……”赵宇脸色有些难看,强笑道,“女帝言重了。朕只是提议酌情协助’,并非要天虞主力尽出,况且,大陆安危,人族共咋……”
“大陆安危,确是人族共责。”慕晚棠打断他,语气转冷,“所以,当年才立下盟约,明确分工,各司其职,方是长久之道,
而非一方恪尽职守,另一方却以种种理由,试图将自身责任转嫁,
帝君,天虞如今镇守葬妖深渊已捉襟见肘,实在没有多余的国力,去分担原本属于玄穹的职责。”
她看着赵宇,一字一句道:“若玄穹当真觉得邪族压力过大,无力独自应对,或许可以依照盟约,
召集玉京、青冥,三家共商增兵御邪之策,而非将目光投向本已负重前行的天虞。”
油盐不进,寸步不让。
而且句句在理,直指要害。
赵宇胸中憋闷,却又无法反驳。
慕晚棠说得没错,盟约就是这么定的。
天虞这些年也确实没在镇守深渊这事上掉过链子。
他原本想借着狩猎的轻松氛围,打打感情牌,再以“大陆大义”相压,或许能让对方松口,哪怕只是象征性派点兵,也是个好的开端。
没想到对方如此强硬,直接堵死了所有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