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在‘闭关’吗?铁匠小子。”
格隆的声音,低沉得如同山脉在移动。
灼热的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周围那些兽人工匠依旧在疯狂劳作,锤击声此起彼伏,但他们挥舞巨锤的动作,却在不经意间,为卡尔和格隆之间,让出了一片无形的、绝对的真空地带。
卡尔没有开启【法则同调行走】。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铁匠,走进了另一位铁匠的工坊。
他站在这片属于铁与火的世界中央,感受着扑面而来的热浪,沉默地迎着那道山峦般巍峨的身影。
格隆擦了擦额头上滚落的汗珠,汗水在他古铜色的皮肤上瞬间蒸发成白汽。他那双饱经沧桑,仿佛蕴藏着熔岩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卡尔。
“罗岚那家伙的勋章你都不要,全哨站都在找你这个英雄,你倒躲到我这炉子边来了。”
他的话语里没有责备,更多的是一种纯粹的、属于匠人的探究。
他能感觉到,卡尔身上有一股与整个哨站的狂欢都格格不入的气息。
那是一种决绝。一种已经选定了道路,便不再回头的孤寂。
卡尔的逻辑核心,在这一刻停止了所有关于伪装和欺骗的运算。
在格隆面前,任何谎言都像一块劣质的铁胚,经不起最简单的一锤。
他沉默了片刻,没有回答格隆的问题。
他只是用一个铁匠的方式,提出了自己的问题。
“格隆大师,如果有一条矿脉,它的‘纹理’是活的,你每一次开采,它都在内部发生病变,你会怎么做?”
格隆那粗大的眉毛拧成一团。
“什么活的纹理?矿石就是矿石,只有硬度和纯度的区别。”
“不。”卡尔摇头,他的回答无比坚定,“它在不断改变自己的结构,甚至,在改变自己被‘创造’出来的过程。它在‘说谎’。”
格隆彻底沉默了。
他盯着卡尔,那双熔岩般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困惑之外的东西。
作为一名锻造宗师,他比任何人都明白“纹理”对于一块材料的意义。那是材料的根基,是它的历史,是它之所以成为它的证明。
一条会说谎的矿脉?
这超出了他的认知,却又精准地触动了他作为匠人最底层的直觉。
卡尔继续用那种平静到可怕的语调说下去。
“我想去它的源头看看。”
“否则,我们脚下所有的矿石,总有一天,都会变成一触即碎的废铁。”
轰。
仿佛有一柄无形的巨锤,重重地敲在了格隆的心脏上。
废铁。
这两个字,对于一个将一生都奉献给钢铁的兽人来说,是最恶毒的诅咒。
格隆看着眼前的卡尔。
这个瘦削的人类青年,明明站在热浪翻滚的锻炉前,却让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他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卡尔为何拒绝荣耀,为何无视欢呼。
这小子看到的,是比虚空怪物更可怕的东西。
那是所有匠人,所有文明赖以生存的基石,正在崩塌的预兆。
格隆久久不语。
锻炉里的火焰,噼啪作响,将两人的轮廓映照在粗糙的石墙上,拉长,扭曲。
许久,兽人宗师发出了一声悠长的,仿佛将胸腔里所有灼热空气都吐尽的长叹。
他那蒲扇般的大手,抬起,然后重重地,拍在了卡尔的肩膀上。
那力道很重,足以拍碎一块岩石,但落在卡尔身上时,却只有一股沉稳的,不容动摇的温度。
“你这个……神奇的小子……”
格隆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所有的暴躁与威严,只剩下一种复杂的,混杂着震撼与释然的沙哑。
“是我以前看走眼了。”
他真诚地说着。
“过去是我错了。用我那套老旧的规矩来要求你,就像用打造斧头的方法去打磨宝石。”
“你跟我们这些人不同。”
“去吧。”
格隆收回手,巨大的身躯转向一旁那个用黑铁加固过的,比他还要高的巨大工具箱。
“做你该做的事。”
他从工具箱的最底层,摸索了半天,最终取出了一个用厚实的兽皮包裹着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