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的石头硌着脚底板,是红色的钝痛线;空气中残留的法则余波刮过脸颊,是红色的锐痛线;手里那把断刀的刀柄磨破了虎口,是红色的摩擦痛线。
萧辰“看”见了。
他看见自己像个破碎的瓷娃娃,浑身上下布满了红色的裂纹。
而在他正前方三丈处,有一团巨大的、冰冷的蓝色色块。
那是影噬茧。
它没有痛觉,所以在萧辰现在的视野里,它是冷的,是蓝色的。
那个半透明的巨卵表面光滑如镜,里面包裹着三道正在慢慢复苏的命烛虚影。
而那只刚才偷袭他的影爪,正僵硬地钉在地上,正在慢慢消散成灰色的雾气。
萧辰动了动手指。
很疼。每动一下,都像是有关节在生锈的轴承里硬磨。
但他确切地知道手指在哪了。
他试着握紧了手里的刀柄。
虎口处的皮肉翻卷,鲜血渗进刀柄的缠绳里,那种湿热、刺痛的触感,顺着神经末梢疯狂上传,瞬间在他脑海里勾勒出了这把刀现在的状态。
刀刃崩了三个大口,刀身微弯,重心偏移了三分。
“废了。”
萧辰心里给这把刀判了死刑。
但他没扔。
因为在这个只有痛觉的世界里,这把能让他感觉到疼的刀,就是他身体延伸出去的一部分骨头。
他拄着刀,一点点,像是生锈的机械傀儡一样,把自己从地上撑了起来。
膝盖处的半月板大概是碎了,每一次伸直都伴随着“咔嚓”的幻听和红得发紫的痛觉信号。
但他站直了。
那串蝶翅骨念珠从他手腕上滑落,叮叮当当地掉在石头上。
每一声撞击,都通过地面的震动,转化成脚底板的一阵刺痛,告诉他珠子落地的位置。
无光僧站在两步开外。
在萧辰现在的“痛觉视野”里,这老和尚就是一团巨大而温和的白色光晕。
他身上没有杀气,也就没有那种刺人的痛感。
只有手里那根快要燃尽的命烛残芯,散发着一点点灼热的红光。
“……你……活了……”
老和尚的嘴唇没动,但他那股意念再次传来,这次带着一丝惊讶。
萧辰没法回答。
他转过头,那双已经瓷化、毫无焦距的眼睛,“盯”住了不远处的七影碑。
石碑很高,通体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寒意——也就是蓝黑色的冷色调。
但在碑底,那个刚刚被他用“禁言”法则撕开的第八道裂痕处,正散发着滚烫的金色光芒。
那是他刚才那一刀留下的因果。
那行“禁言套餐,好评不退”的字迹,像是在发烧一样,源源不断地释放着痛感。
那是碑在疼。
碑疼,就说明记住了。
萧辰扯了扯嘴角。
虽然脸部肌肉撕裂般的疼,但他觉得这个表情应该是个笑。
他迈开腿,拖着那是不断传来报警信号的残躯,一步步走向那个巨大的影噬茧。
每走一步,脚下的血印就在“视野”里留下一滩红色的痕迹。
走到茧前,他停下了。
抬起那只还在燃烧着赤金火焰的右手,轻轻按在了光滑的茧壳上。
滋——
冷热交替。
手掌心的皮肤瞬间被冻伤,然后又被赤金火焰修复,这种反复的拉扯,带来了海量的数据流。
他“看”清了茧里面的情况。
苏媚儿的命烛最亮,那只九尾狐狸果然命硬。
旁边是林心悦和另一位师妹的,虽然微弱,但在在那股蓝色的寿元滋养下,正在稳步回升。
没什么大碍了。
只要这破茧不碎,她们就能借着这次机会,把之前亏空的根基补回来,甚至还能蹭一波“影渊魔主”留下的法则红利。
这买卖,不亏。
萧辰收回手,掌心的皮肉已经烂得差不多了,露出森森白骨。
但他不在乎。
骨头露出来更好,骨膜上的神经更敏感,感知更清晰。
他转过身,背对着影噬茧,重新面向那片无尽的黑暗荒原。
系统面板上,那个代表寿命的倒计时,此刻变成了一个极其诡异的状态:
“寿元:ERROR(借贷清算中...)”
“没死就行。”
萧辰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他抬起手里的断刀,用那满是鲜血的刀柄,轻轻敲了敲自己的额头。
痛感清晰,定位准确。
虽然瞎了、聋了、哑了,甚至连他是谁都要靠这些痛来提醒。
但只要还能感觉到疼,这把刀就还握得住。
只要刀还握得住,这青云宗的天,这天衍大陆的地,就还得听他这个只有三秒命的杂役讲讲道理。
哪怕是用哑语讲。
萧辰迈步,朝着无光绝域的更深处走去。
无光僧那团白色的光晕动了动,似乎想跟上来,但最终还是停在了原地。
老和尚弯下腰,捡起那串掉在地上的念珠,一颗颗重新挂回脖子上,然后对着萧辰那摇摇欲坠却始终没倒下的背影,双手合十,无声地行了一礼。
在只有萧辰能感知的痛觉频道里,老和尚最后传来了一句话:
“……前面……更疼……”
萧辰没回头。
他只是抬起左手,有些随意地摆了摆。
更疼?
那敢情好。
越疼,老子看得越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