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如同沉入冰冷黑暗的海底，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寒冷与剧痛。那是经脉撕裂、神魂震荡带来的痛楚，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碎玻璃。隐约间，似乎有温暖的光在远处明灭，带来一丝微弱的牵引感，却又遥不可及。
甄嬛感觉自己在下沉，又或者在漂浮。过往的片段如同破碎的琉璃，在黑暗中无序地闪现：深宫冰冷的砖石、逃亡时刺骨的海风、浮槎屿诡异的石碑、守墓人苍老的叹息、“观星”平和的低语、“血月”猩红的双眼、龙骨礁那吞噬一切的七彩与幽暗……
她想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耳边似乎有人在呼喊，有哭声，有焦急的讨论声，但都模糊不清，如同隔着厚重的海水。
“青莲，药！”
“陈长老，娘娘脉象太乱了！”
“必须稳住她的神魂，引气归元……护住心脉……”
“净源髓液……再喂一点……”
温热的液体流入喉中，带着奇异的清香和暖意，如同黑暗中的一缕微火，暂时驱散了部分寒意。接着，几处穴位传来尖锐的刺痛，伴随着温和但坚定的内息注入，试图梳理她体内乱窜的能量和破碎的经脉。
痛，依旧无处不在，但那沉沦的意识，似乎被这持续的刺激和暖流，从冰冷的深渊边缘，艰难地往回拉了一点点。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漫长的一个世纪。
一丝微弱的光感，终于刺破了黑暗。
甄嬛的眼睫剧烈颤抖了几下，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掀开一道缝隙。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微微摇晃的木质舱顶，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若有若无的咸腥海风。
“醒了！姐姐醒了！”一个带着哭腔的、惊喜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是尚青莲。她红肿着眼睛，趴在床边，看到甄嬛睁开眼睛，眼泪又涌了出来。
紧接着，几张熟悉而充满担忧的面孔围了过来：陈玄、鲁铁、桑坤、阿勇、周文远……还有施宣慰使（留守“海市”，闻讯赶来）。
“夫人……您总算醒了！”陈玄长舒一口气，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后怕与欣慰。
甄嬛想开口说话，却只发出一声气若游丝的呻吟。喉咙干涩疼痛，浑身如同散了架，连动一动手指都艰难无比。经脉中的刺痛虽然减轻了许多，但一种深入骨髓的虚弱感弥漫全身。
“别说话，先喝水。”尚青莲小心翼翼地将甄嬛扶起一点，喂她喝了几口温水。
温水入喉，带来一丝真实的触感，也让她混沌的意识清醒了不少。她努力转动眼珠，看向周围。这是在“海市”的“星辉馆”船舱，她的卧房。窗外天色昏暗，不知是清晨还是傍晚。
“我……昏迷了多久？”她声音嘶哑，几乎听不清。
“整整三天三夜。”陈玄声音沉重，“您在龙骨礁强行催动圣器，引动湖底未知存在，导致伤势全面爆发，经脉多处断裂，神魂震荡，险些……唉。”
三天……甄嬛心中一紧。时间紧迫，荷兰舰队……
仿佛看出她的担忧，周文远立刻道：“夫人放心，我们已平安返回‘海市’。龙骨礁那边暂无进一步异动。荷兰舰队前锋已出现在琉球以北海域，但主力尚未完全集结，预计全面抵达东海还需至少半个月。我们已经按照您昏迷前的指示，加强了戒备，疏散了部分非战斗人员。”
“损失……如何？”甄嬛最关心这个。
桑坤眼眶一红，低下头：“接舷战……阵亡二十七位弟兄，重伤十六人，轻伤无数。‘破浪号’龙骨受损严重，需要彻底大修，短时间内无法出战。”
阿勇也绑着绷带，脸色灰暗：“都是好兄弟……”
船舱内气氛沉痛。虽然重创了“影月”，但付出的代价同样惨烈。
甄嬛闭了闭眼，压下心中的悲痛和愧疚。战争，从来都是残酷的。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思考现状。
“陈长老，我的伤……还能恢复吗？需要多久？”她最关心的是自己还能否战斗。
陈玄沉吟片刻，谨慎道：“夫人根基深厚，意志坚韧，加上‘净源髓液’和‘祀渊’‘镇海’双匕与您共鸣，自发温养，性命已无大碍。但经脉和神魂的损伤，需要长时间精心调养，切忌再动武，尤其是动用圣器之力。若想恢复如初，至少需要……半年静养。若想恢复部分战力，不触及根本的前提下，或许……一两个月后，可尝试轻微活动。”
半年？一两个月？甄嬛心中苦笑。荷兰舰队半个月后可能就会大举压境，“影月”的阴谋虽然受挫但未根除，湖底那恐怖存在也不知会如何变化……她哪有时间静养？
“有没有……更快的方法？”她艰难地问。
陈玄面露难色：“除非有传说中的‘天材地宝’，或者……更系统、更高深的古巫温养法门。但那些东西，可遇不可求。至于古巫法门，‘观星’前辈沉睡，观测站封闭，我们带出的资料中虽有提及，但残缺不全，且对修炼者要求极高，强行尝试，风险极大。”
甄嬛沉默。她知道陈玄说的是实情。但眼下局势，容不得她慢慢养伤。
“扶我……坐起来。”她对尚青莲说。
“姐姐，您……”
“坐起来。”甄嬛语气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尚青莲只好和陈玄一起，小心翼翼地将甄嬛扶着靠在床头。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已让她额头渗出冷汗，眼前阵阵发黑。
她喘息片刻，目光扫过众人：“现在……有几件事，必须立刻去做。”
“第一，龙骨礁湖底那东西……是什么？有没有办法监测或防范？”这是最大的隐患。
陈玄道：“根据现场情况和古籍零星记载推测，那很可能是被古巫封印在‘龙心湖’（古锚点）深处的、与‘深渊’或‘七枢’暴走能量相关的某种‘古老异怪’或‘能量聚合体’。它被‘影月’的血符和大量纯净源石意外惊醒。目前看，它吞噬了‘影月’和源石后，似乎暂时满足了，没有离开‘龙心湖’范围的迹象。但它的状态极不稳定，任何大规模的能量扰动或恶意靠近，都可能再次刺激它。我们已经派出最隐蔽的哨船，在龙骨礁外围远距离监视，一旦有变，立刻回报。”
“不能靠近，只能远观……”甄嬛喃喃，这终究是个定时炸弹。
“第二，荷兰舰队将至，我们如何应对？硬拼绝无胜算。”
周文远接口：“已按计划，将‘影月’在‘归墟之眼’可能有更大图谋的消息，通过更隐秘的渠道，再次‘泄露’给荷兰人，并暗示其中利益巨大。同时，我们在南洋的商号开始散布‘东海将有剧变，红夷主力恐陷泥潭’的流言，试图影响荷兰后方和其他殖民者的决策。内部，我们正在加紧修复和改装船只，训练新兵，储备物资，加固‘海市’和‘珊瑚环礁’的防御工事。但……实力差距依然悬殊。”
“第三，‘影月’受此重创，但‘月主’和其他高层未现身，其核心阴谋未明。‘血月’审讯可有新进展？”
提到“血月”，鲁铁脸色难看地摇头：“那厮被湖底怪物吓破了胆，精神更加错乱，时清醒时糊涂。清醒时嘴硬得很，用上‘梦境引导阵列’也只能挖出些零碎信息，反复说什么‘月主伟大’、‘献祭必须完成’、‘门扉终将打开’、‘他们到来，清洗一切’……至于‘他们’具体指什么，仪式详细步骤，一概不知。不过，他提到一个之前没说过的地点——‘螺渊’，说那里是‘月主’真正的圣所之一，藏有更多秘密和积累。”
“螺渊？”众人面面相觑，无人听闻。
“可能是‘影月’对某个古巫遗迹或特殊海域的内部称谓。”陈玄猜测，“需要结合更多信息破解。”
甄嬛感觉头脑阵阵胀痛，强行压下不适，继续道：“第四，源石矿脉……龙骨礁的矿脉，还能开采吗？”
陈玄苦笑：“龙心湖现在是禁区，靠近就是找死。外围礁石区或许还有零星矿脉，但价值不大，且开采风险极高。”
也就是说，他们急需的、用于“大安魂”仪式和提升实力的海量源石，依旧没有着落。
一个个问题，如同沉重的枷锁，压在每个人心头。船舱内再次陷入沉默。
就在这时，舱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声音的争执。
“让我进去！我有要事禀报夫人！”是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带着焦急。
“夫人重伤未愈，需要静养！有什么事，先禀报陈长老或周先生！”是守卫的声音。
“此事……此事关系重大，我必须亲口禀报夫人！”年轻男子坚持。
甄嬛与陈玄对视一眼。陈玄扬声道：“外面何人？进来回话。”
舱门被推开，一名穿着“海市”普通护卫服饰、面容精悍、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快步走了进来。他脸上带着风尘和紧张，看到舱内众人和靠在床头脸色苍白的甄嬛，眼中闪过一丝敬畏，随即单膝跪地：“属下林风，隶属外巡第三小队，有紧急军情，需当面禀报夫人！”
“林风？我记得你，是桑坤手下得力的小队长。”甄嬛虚弱地问，“何事如此紧急？”
林风抬起头，语速飞快：“属下小队奉命在‘海市’东南方向三百里外的‘三尾屿’海域巡逻警戒。三日前，我们发现一艘形迹可疑的破损小船在礁石间漂流，救起时，船上只有一人，且已昏迷，伤势极重。我们将其带回‘海市’救治，此人醒来后，自称是……是从巴达维亚荷兰总督府逃出来的汉人通译，名叫张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