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达维亚?荷兰总督府?逃出来的汉人通译?众人精神一振。
“他说了什么?”周文远立刻追问。
“他说……”林风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压低声音,“他说他知道荷兰新任总督范·斯滕伯格的详细进军计划,还有……荷兰人与‘影月’残余势力可能再次勾结的证据!他还说,巴达维亚的荷兰高层中,有人对范·斯滕伯格的激进策略不满,暗中与英国东印度公司有接触,或许可以加以利用!但他坚持,这些情报,必须亲口告诉甄夫人,才肯说出来,说是为了……为了取信于夫人。”
“人呢?”甄嬛问。
“安排在‘星辉馆’底舱单独房间,由我们小队严密看守,除了送药送饭,不许任何人接触。”
众人面面相觑。这个消息太突然,也太重要了!如果此人说的是真的,那将极大影响他们对荷兰人的判断和应对策略。但如果是陷阱呢?苦肉计?引蛇出洞?
“夫人,您看……”陈玄看向甄嬛。
甄嬛沉吟片刻。她现在的状态,不适合立刻见一个来历不明、且可能带来重大情报(或危险)的人。但情报本身,又至关重要。
“陈长老,周先生,你们先去见见此人,仔细盘问,验明真伪。注意安全,带上鲁师傅做的防护器物。”她做出安排,“若他真能提供可靠情报,并且愿意合作,可以带来见我。但在此之前,务必查清他的底细,包括他如何逃出巴达维亚,为何偏偏找到我们,是否有人指使或跟踪。”
“是!”陈玄和周文远领命,匆匆离去。
“桑坤,阿勇,你们加强‘海市’内外戒备,尤其是‘星辉馆’和码头区域,防止有人趁机作乱。”
“明白!”
“青莲,帮我取纸笔来。”甄嬛对尚青莲道。
虽然虚弱,但她必须开始思考,如何利用一切可能的资源和信息,在这看似绝境的局面中,找到破局之点。这个突然出现的张顺,或许是一个契机,也可能是一个更大的陷阱。
她握着尚青莲递来的炭笔(手还有些发抖),在粗糙的纸张上,艰难地写下几个关键词:荷兰舰队、龙骨湖怪、“影月”阴谋、源石矿脉、自身伤势、张顺情报……
这些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需要一根线将它们串联起来。那根线,或许就是即将到来的风暴核心。
约莫一个时辰后,陈玄和周文远回来了,脸色都异常严肃,甚至带着一丝震惊和……兴奋?
“夫人,我们初步盘问过了。”陈玄声音有些发颤,“此人名叫张顺,福建泉州人,幼年被掳至南洋,因通晓汉、荷、葡、马来数种语言,被荷兰人征为通译,在巴达维亚总督府效力多年。他说他是趁范·斯滕伯格主力舰队出发后,总督府内部空虚,贿赂了看守,偷了一艘小船逃出来的。之所以来找我们,是因为他在总督府档案室偷偷看到过关于‘沉星滩大战’和‘圣器持有者’的绝密报告,知道我们与荷兰人为敌,且成功重创过他们,认为只有我们有能力对抗范·斯滕伯格。”
“他提供的情报,太过惊人。”周文远补充道,眼中闪烁着难以置信的光芒,“第一,范·斯滕伯格的具体进军路线和分兵策略。他计划主力直扑‘海市’,同时分出一支偏师,由与‘影月’有旧交的一名上校带领,前往‘归墟之眼’附近,名为‘侦察’,实则是想看看能否与‘影月’残余势力接触,甚至……趁火打劫,夺取可能的‘古物’或‘仪式成果’。”
“第二,巴达维亚的荷兰议会中,确实有以商务董事范·德里尔为首的‘稳健派’,对范·斯滕伯格劳师远征、与神秘势力(影月)深入纠缠持反对态度,认为风险过高,会影响公司贸易利润。范·德里尔甚至私下与英国东印度公司的代表有过会晤,暗示若范·斯滕伯格遭遇重大失败,他可能联合其他董事,推动与我们的‘有限和解’,以换取贸易特权和对‘神秘资源’的共享研究。”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陈玄深吸一口气,“张顺提到,他在档案室一份被标注为‘月蚀计划’的绝密备忘录中,看到过一段被反复涂抹修改的文字,大意是:‘当血月临空,深渊之眼将短暂稳定,古老通道显现,持有钥匙与祭品者,可开启通往……之门。’后面被涂掉了。他隐约记得,旁边有手写的注释,提到了‘螺渊’、‘龙骨礁’、‘心核共鸣’等词。他怀疑,荷兰高层中有人,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了解‘影月’和古巫的秘密,甚至……可能参与了部分计划!”
这些情报,如果属实,将彻底改变局势!荷兰人并非铁板一块,内部有矛盾可利用;他们对“影月”的图谋有所了解甚至觊觎;而最关键的是,“月蚀计划”的描述,与“血月”的呓语惊人地吻合,且似乎指向了更具体的操作方式!
“张顺人呢?”甄嬛强压心中惊涛,问道。
“还在底舱,我们留下了可靠人手看守,也给他用了些安神的药,让他休息。他身体很虚弱,逃亡途中吃了不少苦头。”周文远道。
甄嬛沉默片刻,缓缓道:“带他来见我。有些事,我需要亲自问清楚。”
“夫人,您的身体……”尚青莲担忧。
“无妨,我还撑得住。”甄嬛目光坚定。这个张顺,身上带着太多关键信息和疑点。她必须亲自判断。
很快,一个身材瘦削、面色蜡黄、穿着干净但明显不合身衣服的中年男子,在两名护卫的搀扶下,走了进来。他看起来约莫四十岁,眉眼间带着常年伏案和担惊受怕留下的疲惫与谨小慎微,但眼神深处,却有一种历经磨难后残留的机敏和……一丝难以形容的复杂情绪。
他看到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却目光如水的甄嬛,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传说中的“圣器持有者”、“旧港女首领”是如此年轻且病弱的模样。但他很快低下头,恭敬地行礼:“草民张顺,拜见甄夫人。”
“不必多礼。坐下说话。”甄嬛声音依旧虚弱,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度,“林风说,你有重要情报要亲口告诉我。现在,我听着。”
张顺在护卫搬来的凳子上小心坐下,舔了舔嘴唇,似乎在组织语言。他看了一眼舱内的陈玄、周文远等人,显得有些犹豫。
“这里都是可信之人,但说无妨。”甄嬛道。
张顺定了定神,开始讲述。他的叙述与陈玄他们转述的大致相同,但更加详细,补充了许多总督府内的见闻细节、人物关系、文件样式甚至对话片段,听起来不像是临时编造。尤其是关于“月蚀计划”备忘录的那段描述,他反复回忆,甚至能说出纸张的质地和墨水颜色,以及旁边那手写注释的潦草笔迹特征。
“……草民在总督府多年,深知红毛鬼贪婪成性,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范·斯滕伯格好大喜功,一心想用军功巩固地位,夺取古物奥秘。而范·德里尔那些商人,只看重利润。他们之间的矛盾,或许可以利用。”张顺最后说道,语气恳切,“草民冒死逃出,不为别的,只盼夫人和诸位好汉,能挡住红毛鬼的兵锋,为我汉家儿郎在海外争一口气,也为……为草民这样的可怜人,寻一条生路。”
他说到动情处,眼圈微红,不似作伪。
甄嬛静静地听着,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张顺的脸。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个人说的,大部分应该是真的。那种细节的呈现,那种长期压抑后爆发的情绪,很难完全伪装。但是……总感觉还有哪里不对劲。是一种过于“顺畅”的叙述?还是他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难以捕捉的复杂?
“张先生的情报,非常重要。”甄嬛缓缓开口,“若属实,对我们帮助极大。只是,我还有一个疑问。”
“夫人请讲。”
“你逃出巴达维亚,一路北上,如何能准确找到‘海市’位置?据我所知,‘海市’位置隐蔽,荷兰人尚且未能完全掌握。”
张顺似乎早有准备,立刻答道:“草民在总督府时,曾偷偷翻阅过一些缴获的海图和情报汇总,记得‘海市’大致方位在旧港东南方向,且常有三尾屿渔民与之贸易。草民逃出后,便朝着这个方向航行,途中遇到风暴,船只破损,漂流到三尾屿附近,本想找当地渔民打听或求助,却恰好遇到了夫人的巡逻队。实属侥幸。”
这个解释倒也说得通。三尾屿确实是“海市”外围的一个联络点和贸易点之一。
甄嬛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转而温和道:“张先生一路辛苦,又带来如此重要的消息,且先在‘海市’安心养伤。待身体好些,我们还有许多事情需要仰仗先生。”
“多谢夫人收留!”张顺感激涕零,再次躬身。
让人将张顺带下去继续休息后,舱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夫人,您看此人……”陈玄问。
“情报多半是真。”甄嬛揉着发胀的太阳穴,“但他的到来,太过巧合。而且,他提到‘月蚀计划’备忘录时,眼神有一瞬间的闪烁……他在隐瞒什么,或者……在恐惧什么更深层的东西。”
“或许是逃亡途中受的刺激太大?”周文远猜测。
“或许吧。”甄嬛没有深究,现在也没精力深究,“不管怎样,他带来的信息至关重要。我们需要立刻调整策略。”
她看向陈玄和周文远:“利用荷兰内部的矛盾,设法与那个范·德里尔取得联系,哪怕只是传递一些信息,动摇他们的决心,或者制造内部分歧。同时,加强对‘归墟之眼’和‘螺渊’的侦察。如果荷兰偏师和‘影月’残余真的在那里有动作,我们必须掌握情况。”
“夫人,那您的伤……”尚青莲始终最担心这个。
“我的伤,慢慢养。”甄嬛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但在那之前,我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试着沟通‘观星’。”甄嬛看向窗外,仿佛能透过船舱看到那遥远海底沉睡的银白罗盘,“张顺带来的信息,提到了‘钥匙’、‘祭品’、‘通道’。‘观星’前辈或许知道更多。而且,我需要更完整的古巫传承,来加速恢复,甚至……找到在不损伤根本的前提下,短时间内动用部分力量的方法。这是我们目前唯一的希望。”
沟通沉睡的“观星”?这谈何容易!陈玄等人面面相觑,但看到甄嬛眼中那不容动摇的决心,知道劝阻无用。
“我们……可以尝试用从观测站带出的设备,配合‘祀渊’‘镇海’的共鸣,构建一个临时的能量链接点,但成功率……”陈玄没有说下去。
“哪怕只有一丝可能,也要试试。”甄嬛语气平静,却带着破釜沉舟的意味,“时间,不站在我们这边。”
新的危机与转机交织,更大的风暴正在逼近。而重伤未愈的甄嬛,必须在这惊涛骇浪中,再次压上一切,去搏取那一线生机。
(第191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