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光柱撕裂了海天。
不是纯粹的土黄，不是污秽的暗红，也不是绝望的漆黑，更非圣洁的冰蓝。它是所有颜色被粗暴地搅合在一起，再被一股蛮横到不讲理的力量硬生生捅上天穹。光柱内部，能量乱流疯狂对冲、湮灭、爆炸，发出一种持续不断的、仿佛千万张玻璃被同时刮擦、又混合着低沉兽吼的恐怖声响。
光柱的边缘并不规整，如同溃烂伤口的边缘，不断抛洒出大团大团色彩诡谲的能量碎屑，落入下方翻腾的黑雾和海水，立刻引发更剧烈的沸腾和爆炸。整个“螺渊”及周边数十里海域，天地间只剩下这一道混乱而暴虐的光，还有那无处不在的、让灵魂都为之颤栗的哀鸣与压迫感。
海面上，“飞鱼号”剧烈颠簸，几乎要被海浪掀翻。鲁铁死死把着舵轮，指甲掐进木头里，才勉强稳住方向。陈玄紧紧护着几近虚脱的甄嬛，脸上毫无血色。
那三艘原本气势汹汹围上来的幽灵船，此刻也乱作一团。诡异的骨管武器停止了喷射，船上的水手惊惶地抓着缆绳固定自己，连那个戴面具的首领也踉跄了一下，骇然望向光柱升起的方向。
“那是……什么东西？！”面具下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悸。他本以为只是来拦截一艘可能携有圣器的船，捡个便宜，哪想到会撞见这种仿佛末日降临般的景象？
“能量读数……爆表了！仪器……仪器坏了！”鲁铁看着手里那个简陋仪器，指针疯狂打转了几圈后，“啪”地一声轻响，冒出一股青烟，彻底瘫痪。不用仪器也能感受到，空气中弥漫的能量乱流强得令人窒息，皮肤都传来针刺般的麻痒感。
甄嬛在陈玄的搀扶下，艰难地抬起头，望向那通天彻地的混乱光柱。她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不是因为光柱本身的恐怖威势，而是因为手中“祀渊之匕”传来的、以及通过那微弱链接感应到的“镇海”匕的状态！
双匕在疯狂共鸣！那不是遇到强敌或能量的兴奋，而是一种……痛苦的哀鸣，一种濒临极限的挣扎，一种仿佛要与什么东西同归于尽的决绝！尤其“镇海”那边传来的感觉，赵峥的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却又与一股庞大、古老、正在崩溃边缘的意志死死缠绕在一起！
“赵峥……他在那光柱。她几乎能“看”到那模糊的景象：赵峥的身体正在被某种力量侵蚀、改造，变成非人的模样，却还在用最后的神志，试图稳住某个即将爆炸的“东西”！
“夫人！我们不能过去了！那种能量乱流，我们的船根本扛不住，靠近就是找死！”鲁铁急得大吼。光是外围的能量碎屑溅落，就在海面炸开一个个大坑，掀起混着诡异颜色的巨浪。“飞鱼号”的船帆已经出现了焦黑的痕迹，那是被混乱能量余波扫中的结果。
陈玄也坚决反对：“夫人，您现在的状态，绝对不能再靠近了！我们必须立刻撤退到安全距离！”
撤退？丢下赵峥他们不管？甄嬛的目光扫过海面。那三艘幽灵船似乎也被光柱震慑，暂时停止了攻击，但依然呈包围态势，显然贼心不死。他们也被光柱吸引了大部分注意力，但那个面具首领，时不时还会将阴冷的目光投向“飞鱼号”，投向“祀渊”。
前有绝地天灾，后有恶狼环伺。
甄嬛深吸一口气，冰冷的、带着混乱能量气息的空气刺痛了她的肺腑，却也让她的头脑在剧痛和虚弱中强行冷静下来。不能硬闯，也不能坐以待毙。赵峥他们用命争取到的，或许不仅仅是时间，还有……变数？
她的目光再次落向那恐怖的光柱。光柱虽然混乱狂暴，但其核心似乎隐约有两点相对稳定的“锚点”？一点是那种沉重、悲怆、带着大地般稳固感的土黄色（源自“戍”和“石髓心印”），另一点则是微弱却顽强、带着净化与镇压气息的冰蓝色（源自“镇海”匕和赵峥的意志）。这两点“锚点”在狂暴的能量乱流中艰难地维持着一丝微妙的平衡，也正是这平衡，让光柱没有立刻彻底爆炸，摧毁一切。
或许……可以借助这平衡？
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念头，在她心中迅速成型。
“鲁师傅，陈长老，”甄嬛的声音很低，却异常清晰，“我们不直接冲过去。我们……绕着光柱外围，寻找能量相对稀薄的‘缝隙’，尽可能靠近。我要试着用‘祀渊’，与赵峥那边的‘镇海’建立更深的联系，哪怕只是传递过去一点点力量，或者……一个信号。”
“这太冒险了！夫人，您怎么确定有‘缝隙’？万一判断失误，瞬间就会被能量乱流撕碎！”鲁铁额头青筋直跳。
“我能感觉到。”甄嬛抬起手中的“祀渊”，匕尖指向光柱某个偏下的、光芒略显稀薄的区域，“圣器之间的共鸣，还有我对能量的感知。那里，两股对冲的能量暂时形成了一个脆弱的‘涡眼’，相对平静。虽然可能稍纵即逝，但值得一试。这是我们唯一能做的事，也是赵峥他们可能需要的……援手。”
她的眼神平静而坚定，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鲁铁和陈玄看着她苍白的脸和那决绝的眼神，知道再劝无用。这位夫人，从来不是会抛下同伴、龟缩后方的人。
“好！老夫拼了这条命，也把船给您稳住！”鲁铁一咬牙，重新握紧舵轮，眼神变得锐利如鹰，开始仔细观察海流和空中能量碎屑抛洒的规律。
陈玄默默从药囊里掏出一个小玉瓶，倒出仅剩的两颗猩红色丹药：“‘燃血丹’，能短暂激发潜力，但事后会元气大伤。夫人，必要时……”
甄嬛接过一颗，毫不犹豫地吞下。丹药入口即化，一股灼热的气流瞬间席卷她枯竭的经脉，带来针扎般的刺痛，但也强行榨出了一丝新的力量。她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眼神却亮得吓人。
“另一颗，您留着。鲁师傅需要保持清醒操控船只。”她对陈玄说。
“飞鱼号”开始动了。它没有冲向光柱，也没有试图突围逃离幽灵船的包围，而是如同最灵巧的游鱼，开始在海浪和不时坠落的能量碎屑间穿梭，划出一道道惊险的弧线，朝着光柱外围那处甄嬛感知到的、相对薄弱的区域迂回靠近。
这一举动，立刻引起了幽灵船的注意。
“他们想干什么？找死吗？”一艘幽灵船上的副手惊疑不定。
面具首领死死盯着“飞鱼号”的航迹，又看了看那恐怖的光柱，眼中幽绿的光芒闪烁不定。他同样能隐约感觉到光柱中那两股相对稳定的“锚点”气息，尤其是其中一股冰蓝色的、带着圣洁净化感的力量，让他极其厌恶又无比渴望。
“想靠近光柱？借机摆脱我们？还是……想接应里面的人？”面具首领冷哼一声，“没那么容易！传令，保持距离跟着他们！注意规避能量碎屑！等他们被光柱逼退或者出现破绽，立刻拿下！圣器……必须到手！”
三艘幽灵船也调整了航向，如同跗骨之蛆，远远吊在“飞鱼号”后方，既不靠近到被能量碎屑波及的危险距离，也不让“飞鱼号”脱离他们的视线和拦截范围。
一场在毁灭天灾边缘的无声追逐，就此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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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迹深处，那个半淹没在水下的岩洞岔口。
赵峥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岩石，身体如同被钉在地上，动弹不得。不，不是钉住，是“长”在了地上。他下半身的衣物早已破碎，双腿从膝盖以下，已经彻底变成了与周围岩石无异的灰黄色石质，与身下的岩层连接在一起，仿佛本就是这山体的一部分。石化还在向上蔓延，缓慢却坚定地吞噬着他的腰腹、胸膛。
剧烈的痛苦已经变得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仿佛与整个山脉融为一体的怪异感觉。他的意识像是被分成了两半：一半沉在识海深处，与“戍”那沉重悲怆的残识紧紧缠绕，共同感受着“石髓心印”传来的、一阵猛过一阵的崩溃前的“痉挛”；另一半则勉强维持着清醒，通过这具正在石化的身体，以及那与“镇海”匕、与遗迹本身的脆弱联系，感知着外界那毁天灭地的景象。
他“看”到了那冲天而起的混乱光柱。那是“石髓心印”在“影月”疯狂破坏遗迹核心晶石、外部污秽能量疯狂侵蚀下，与他体内“戍”的残识和“镇海”匕力量产生激烈冲突，最终失去平衡、提前爆发的征兆！也是“心印”不甘被污秽吞噬、做出的最后、最激烈的“反抗”！
光柱的核心，就是“心印”所在的位置。那里现在是一个疯狂的能量风暴眼，任何靠近的东西都会被撕碎。
“戍”的残识传来一阵更加剧烈的波动，充满了焦急、悲愤，还有一丝……解脱？
“……后来者……吾……撑不住了……‘心印’本源……即将溃散……”
“……邪秽……太盛……吾等……愧对先辈……”
“……汝……尽力了……速……断链接……或可……保一缕生机……”
断链接？赵峥残存的意识艰难地转动着。断掉与“心印”、与“戍”的连接，他或许能暂时停止石化，甚至凭着“镇海”匕最后的力量，试着从这正在崩溃的遗迹中找到一线渺茫生机。但那样一来，“心印”将彻底失去内部平衡的支撑，会在光柱爆发中更快地彻底崩毁或被污染。而“影月”的阴谋，很可能会因此得逞——即使得不到完整的“心印”，引爆这样一个能量核心，也足以对“归墟之眼”造成难以想象的冲击。
不……不能断。
赵峥用尽全力，向“戍”的残识传递过去一个微弱却无比坚定的意念：
“……不断……一起……撑下去……外面……还有人……在努力……”
他想到了夫人。那通过“镇海”匕隐约传来的、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关切与呼应。夫人一定在想办法。他不能放弃，不能让她所有的努力和牺牲白费。哪怕多撑一息，也许就能多一分变数。
“……汝……何苦……” “戍”的残识传来复杂的情绪，有震动，有不解，也有一丝微弱的……认同。
“……镇海……助我……”赵峥将残存的所有意志，都投注到腰间的“镇海”匕上。匕首的蓝光早已黯淡，几乎看不见，但在他不惜代价的催动下，那最后一丝冰凉的、带着净化与镇压气息的灵韵，被他强行抽取出来，混合着自己绝不屈服的信念，再次注入与“心印”的链接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