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如同一块浸透了墨汁的绒布，沉沉地压在“螺渊”外围这片诡谲的海域上。三艘帆船如同三片枯叶，紧贴在嶙峋的礁石阴影中，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船上，除了必要的了望哨，所有人都蜷缩在甲板或船舱里，抓紧这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喘息，恢复体力，默默检查着武器。
船舱内，油灯的光晕调到最暗，勉强勾勒出人影。甄嬛靠坐在铺了厚毯的角落，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锐利和清明。陈玄配制的汤药和银针刺穴起了效果，透支的精神力得到了些许补充，经脉的裂伤也暂时被稳住，虽然距离恢复战力还差得远，但至少能保持清醒的头脑和基本的行动能力。
施宣慰使、鲁铁、陈玄，还有两个小头目，围坐在地图前。那张从“影月”祭司身上缴获的兽皮地图摊在中间，上面已经被施宣慰使用炭笔画了几条新的路线和标记。
“探子刚传回消息，”施宣慰使声音压得极低，粗糙的手指戳在地图上“黑齿礁”的位置，“情况跟那龟孙子说的差不多。‘黑齿礁’是个葫芦形的小湾，入口窄，里面稍宽，停着两艘中型货船和三四条小艇。岸上有几间临时搭建的木屋和帐篷，守军……不超过三十人，而且看起来有些松懈，巡逻的间隔很长。”
他手指在地图上移动，画出两条线：“从我们这里到‘黑齿礁’，有两条水道可以走。一条近，但水道狭窄，两边都是暗礁，白天走都危险，晚上更是玩命。另一条稍远，要绕个小圈子，但水道相对宽敞，能避开‘影月’在‘螺渊’正面的大部分眼线。”
“走远的那条。”甄嬛毫不犹豫地说，“安全第一。我们这次是偷袭，不是强攻，隐蔽和突然性比速度更重要。”
鲁铁点头赞同：“夫人说得对。近的那条水道虽然快，但万一撞上暗礁或者被‘影月’的巡逻船撞见，就全完了。走远路，多花半个时辰，值得。”
“那就这么定了。”施宣慰使一拍大腿，“路线定下，接着说怎么打。老子带一队人，乘两条小舢板，从‘黑齿礁’葫芦口的侧面这个位置摸上去，先解决掉入口的岗哨。鲁铁，你带另一队人，直接从正面水道悄悄划进去，直扑那两艘货船，放火！陈玄，你带几个手脚麻利的，跟着鲁铁，船一着火，趁乱摸上岸，搜索木屋和帐篷，找有价值的文件和物品，特别是跟‘蚀渊晶核’有关的！”
他看向甄嬛：“嬛儿，你坐镇指挥船，带着青莲丫头和剩下的弟兄，守在外面这条水道岔口，一来接应，二来警戒，防止有‘影月’的援军从其他方向过来。一旦看到里面火起，或者听到我们发出的撤退信号，立刻接应我们出来！”
这个分配很合理。施宣慰使和鲁铁都是悍将，擅长突击。陈玄心细，适合搜索。甄嬛重伤未愈，不适合一线搏杀，坐镇后方指挥和警戒是最佳选择。
但甄嬛却微微摇头：“施伯父，计划大体可行，但我需要调整一点。我不留在指挥船。”
“什么？”施宣慰使一愣，“你的身体……”
“我的身体撑得住短距离移动和基本施法。”甄嬛抬起右手，手腕上“祀渊”的银白光泽在昏暗光线下微微流转，“这次袭击，‘净魂铃’是关键。我需要在一个更靠近‘黑齿礁’，但又相对隐蔽的位置，尝试进行远程辅助和干扰。不能离得太远，否则效果会大打折扣，甚至可能无法精准控制。”
她指向地图上，“黑齿礁”葫芦口外大约一里处，一片被标记为“乱石堆”的区域：“这里。这片乱石堆地形复杂，有很多天然形成的石穴和缝隙，可以藏身。距离‘黑齿礁’足够近，又能避开正面视线。我会带着青莲和两名护卫，提前乘小艇潜伏过去。你们发动攻击时，我视情况，用‘净魂铃’的力量进行辅助——或是扰乱守卫心神，或是干扰可能的邪术防御，或是制造一点小混乱，掩护你们的行动和撤退。”
“这太危险了！”施宣慰使和鲁铁几乎异口同声。
“留在指挥船上，看着你们冒险，对我来说更危险。”甄嬛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净魂铃’的力量是我们目前最大的优势，必须用在刀刃上。放在远处遥控，如同隔靴搔痒。放心，我会藏好，只做必要的、最小程度的干预。青莲和两名护卫足以保护我的安全。”
见她态度坚决，施宣慰使知道再劝无用，只能重重叹了口气：“行！那你千万小心！一有不对，立刻发信号，我们拼死也会冲出来接应你！”
“陈长老，”甄嬛又看向陈玄，“袭击开始后，你的搜索重点，除了文件和‘蚀渊晶核’相关信息，还要留意有没有特殊的符文、阵法材料，或者……囚犯。‘影月’可能会在据点关押一些重要俘虏，或者用于血祭的活人。”
陈玄郑重点头：“明白。”
计划敲定，众人再无异议，立刻分头准备。
天边，东方海平线下，已经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青灰色的光，黎明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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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
两条蒙着深色布幔的小舢板，如同水面上滑行的阴影，悄无声息地驶离了藏身的礁石区，朝着“黑齿礁”方向划去。前面一条舢板上，是施宣慰使和五名精悍的突击队员。后面一条，是甄嬛、尚青莲，以及两名挑选出来的、身手不错又足够沉稳的护卫。
海水冰冷，夜风刺骨。甄嬛裹着厚实的斗篷，依旧能感觉到寒意不断渗入身体。她靠坐在舢板中间，闭目养神，右手轻轻按在“祀渊”匕柄上，维持着与“净魂铃”那微弱却清晰的链接，同时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和状态，为接下来的可能施法做准备。尚青莲紧挨着她，手里紧紧握着一把短弩，眼神紧张地扫视着周围黑暗的海面。
前面施宣慰使的舢板速度更快，率先消失在了一片礁石的拐角后，他们将绕到“黑齿礁”葫芦口的侧面。
甄嬛他们的舢板则朝着预定潜伏的“乱石堆”区域划去。这片区域果然如地图所示，布满了大大小小、奇形怪状的黑色礁石，许多礁石相互堆叠，形成了无数天然的洞穴和缝隙，海水在其中缓缓流动，发出空洞的呜咽声。
他们在其中一块巨大的、中空的礁石下找到了一个理想的藏身点。这里内部空间足以容纳四五人，入口隐蔽，被垂挂的海草和另一块斜伸出的礁石遮挡，从外面极难发现。而且地势稍高，入口处并未完全被水淹没，有一小片干燥的砂石地。
两名护卫迅速检查了周围环境，确认安全后，将舢板拖进礁石缝隙藏好。甄嬛在尚青莲的搀扶下，走进石穴，在一块相对平坦的石头上坐下。从这里，透过石穴入口的缝隙，可以隐约看到远处“黑齿礁”葫芦口模糊的轮廓，以及里面透出的几点微弱火光——那是“影月”据点守夜的灯火。
时间，在紧张的等待中缓慢流逝。东方天际的青灰色越来越明显，海面的轮廓也逐渐清晰。黎明前的寒气最重，甄嬛忍不住轻轻咳嗽了几声，脸色更加苍白。
“姐姐，喝口水。”尚青莲递过水囊。
甄嬛摇摇头，示意不用。她的全部心神，都系于远处的“黑齿礁”和手腕的“祀渊”上。她能感觉到，“净魂铃”那边一切平静，而“黑齿礁”方向传来的能量波动……有些奇怪。并不像“碎星滩”那样有明显的污秽邪恶气息，反而有种……相对“平和”甚至“呆板”的感觉？不像是有强大邪修坐镇的样子。
难道，那个俘虏的情报是真的？这里真的因为位置靠后，而被抽调了力量，只剩下一些普通守卫？
就在这时——
“咻——啪！”
一声极其轻微、却尖锐的破空声，紧接着是几乎细不可闻的、仿佛树枝折断的轻响，从“黑齿礁”葫芦口侧面传来！
是施宣慰使他们！他们得手了，干掉了入口的岗哨！
几乎在声音响起的下一秒，“黑齿礁”湾内，那几点微弱的火光骤然晃动、熄灭了几处！紧接着，隐隐传来了压抑的呼喝声、短促的兵刃交击声，以及……火焰燃起的“噼啪”声！
鲁铁他们也动手了！而且速度极快！
甄嬛精神一振，立刻将意念沉入“祀渊”，通过它与“净魂铃”的链接，将灵觉如同触角般，小心翼翼地延伸向“黑齿礁”湾内。
她“看”到了模糊的景象：两艘货船的船尾已经燃起了火光，浓烟开始升腾。岸上的木屋区域一片混乱，人影憧憧，有黑袍守卫仓促迎战，却被以鲁铁为首的突击队员如同虎入羊群般砍翻。施宣慰使带领的小队也从侧面杀入，与鲁铁形成夹击之势。战斗呈现一边倒的态势，守军的抵抗微弱而混乱。
看来，这里真的防守空虚！情报准确！
但甄嬛心中却隐隐感到一丝不安。太顺利了。“影月”不是蠢货，在“碎星滩”刚被袭击后，对“黑齿礁”这种靠后的据点，就算真的抽调了人手，也不该如此松懈，连像样的警戒和反应都没有。而且，这据点里的能量波动，平静得有些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