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三刻,始皇寝宫的议政声彻底消散。玄色帷幔重重垂下,隔绝出一个绝对寂静的帝王空间。
嬴政独自站在那面巨大的九州山海图屏风前,指尖抚过一处特定的山峦纹路。机括轻响,一道密门无声滑开,露出向下延伸、被夜明珠幽光映亮的石阶。这条通道,自建成之日起,便只为他一人、通往一个地方而存在。通道尽头,是他孤绝世界里唯一无需设防、全然向他敞开的所在。
明珠的书房内,烛火温润。她刚合上南疆的物资账册,目光落在那卷“粉丝工坊流程优化图”上,若有所思。书架后传来唯有两人才知的叩击节奏,她唇角微扬,并未起身,只静静望着那方向。
密道门从内推开,嬴政带着一身清寒的夜露气息步入。他肩头仿佛还沾染着咸阳宫高台上凛冽的风,但眼底深处那抹只有在此处才会褪去的、属于帝王的绝对孤高,在触及室内暖光与她的身影时,已然开始消融。
“今日耽搁得久了。”他声音低沉,目光扫过案上图卷,却先伸出了手。
明珠起身,自然而然地投入他张开的怀抱。嬴政的双臂立刻收拢,以一种近乎嵌入骨血的力度将她紧紧箍在胸前。他将脸埋入她颈侧的发间,深深呼吸,仿佛要将她身上令人安心的、混合了书卷与草药清甜的气息悉数攫取,用以填满胸腔里那处唯有自己知晓的空洞与寒凉。只有这一刻,当她温暖柔软的躯体毫无保留地贴合着他,当她纤细的手臂环抱住他的腰身,那份统御四海却如影随形的无边孤寂,才被真实地驱散。他不再是“朕”,只是嬴政,一个可以短暂喘息、感受纯粹安宁与拥有感的男人。
明珠安静地偎在他怀里,手掌在他宽阔紧实的背脊上轻轻抚拍,无声地安抚着那些看不见的疲惫与紧绷。良久,他才微微放松了力道,却未放手,而是就着相拥的姿势,将她带到火盆边的坐榻旁,让她坐在自己身侧,依旧一手环着她,另一只手握起她的柔荑,置于掌心细细摩挲,仿佛这是比任何琼浆玉液都更能暖心的慰藉。
“这么晚,政事都处置完了?”火盆边早已备好他惯用的黑陶茶盏,里面是温着的蜜水。
“皆是日常琐碎,不及你这里的事要紧。”嬴政接过蜜水饮了一口,目光落在案上那卷图上,“还在想那粉丝之事?朝会上你未细言。”
“嗯。此事可大可小。”明珠将图纸推过去,上面密密麻麻是她用炭笔写的利弊分析,与现代的营收图异曲同工。“上交少府,最省心,也最显我‘无私’。但少府体系庞大,事务繁杂,一项新工艺进去,不知何时才能被重视、推广。且收益尽归国库,与南北发展基金无直接益处。”
嬴政手指划过“公私合营”那一栏,眼中映着跳动的烛火:“你属意此策。”
“瞒不过你。”明珠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只有在他面前才会显露的、属于另一个时代的狡黠与坦诚。“我想设‘安稷工坊’。技术我握在手里精进,生产标准与少府共定,具体制作可招募可靠匠户,甚至可让北疆、南疆的边民或归化部族参与,给他们一条生计。至于利润……”她抬眼,望进嬴政深邃的眼里,“三成归国库,三成留作工坊研发扩张,剩下四成,我想全部注入南方发展基金。修路、建学、设医馆、补贴屯田,钱从实处来,再用回实处去。”
嬴政沉默片刻,并非思考,而是在品味她话语中构建的那个清晰、务实又带着温度的循环。“你总说‘可持续发展’,这便是了。”他用了她曾说过的词,“只是,朝堂之上,恐有人非议你与民争利,或借工坊之名,行敛财之实。”
“所以,这工坊不能是‘安稷君府’的私产。”明珠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它可以是‘少府辖下安稷示范工坊’。你给我一道明旨,许我试点之权。我定期向少府和你禀报账目、工艺进展。若有盈利,国库那份,你内库可多分一些;若赔了,算我的。”
嬴政被她那句“算我的”逗得唇角微扬,冷峻的线条柔和下来。他伸手,越过案几,握住了她放在图上的手。指尖微凉,掌心却温热。“你的就是你的,朕的私库……你若想要,也可分去。”这话已远超君臣,甚至也超过了寻常帝王对宠妃的许诺,是独属于他们之间、知晓彼此最大秘密后的绝对信任与共享。“只是,明珠,”他指腹摩挲着她的手背,“你如此辛劳,北疆南疆,农事工坊,又要打理凝香馆、济民阁……朕留的后位,你何时才肯来坐?至少,不必再经由这密道相见。”
话题忽转,明珠面上微热,却没有抽回手。“快了。”她轻声说,反手与他十指相扣,“等北疆的种子安稳度过这个冬天,等南疆第一条主干道通车,等这粉丝工坊走上正轨,证明这条路可行……等我为你打造的这条‘民生粮道’初见轮廓,能稍微抗衡一下那‘二世而亡’的噩梦惯性。那时,我进宫,才不只是你的皇后,更是……你的同道,帝国另一条腿的支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