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咸阳,万家灯火渐次熄灭,唯香政司后院的木作工坊内,烛火通明,映着窗上忙碌身影,直至深夜。空气里弥漫着金丝楠木被精心打磨后散发出的、愈发醇厚的清香,混合着蜂蜡的温润气息——而在这片主调之中,隐隐又添了一缕极淡的、属于南疆深林的湿润木香与特殊油脂气息,那是新近加入的五个年轻身影所带来的印记。
坊内布局井然,却暗含章法。最外侧是“备料粗冶区”,云松、云石两兄弟正带着几名年轻学徒在此忙碌。而此刻,这片区域比往常更加拥挤却有序——云石身侧,多了五张黝黑而专注的年轻面孔。
这五人皆是十月间由南疆部族精心遴选、随商队北上的子弟,分别唤作岩青、溪墨、林实、山刃、雾桐。年纪最长者不过十八,最小者才十五。他们出身南疆山林间的穷苦匠户,自幼与香料、木石为伴,手掌虽还显稚嫩,指节处却已有了经年持刀的薄茧。长途跋涉的疲惫尚未完全褪去,眼神里却已燃着对这片新天地与手中活计最纯粹的热望与忐忑。
此刻,他们正跟随云石的示范,学习头一道“辨纹定势”的基本功。云石取过一块金丝楠木粗料,指尖顺着那隐约的纹理走向轻抚:“南疆多香木,硬而脆;此木虽坚,内蕴韧劲,纹理更隐。下刀前,需先以心眼‘读’透它。”他将木料递给岩青——五人中性格最稳、年纪最长者。岩青双手接过,并不急于动作,而是学着云石的样子闭目凝神片刻,以指腹细细感受木纹的细微起伏,这才谨慎地拿起划线工具。动作虽还有些生涩,那份沉静专注却已让云石暗自点头。
溪墨与林实则在一旁协助处理更基础的刨平工作。溪墨心思细敏,对木料上极细微的疤节或色差异常敏感,总能提前标记出来;林实体格较健,耐得住重复的力气活,推刨的动作已从一开始的断续渐渐拉出平稳的长线。山刃与雾桐年纪最轻,正被云松安排着熟悉各类砂石与工具的特性,山刃对刀具的锋利度感知极准,雾桐则已能分辨不同目数砂石磨过后木面的细微差别。
越过他们,便是工坊核心的“精研区”。大师傅云力坐镇中央,如同定盘之星。他面前长案上摆放的,已是经过初步筛选、亟待最终“点睛”或核准的精品。然而,真正承担起“精研”主体工作的,是分坐他左右两侧的两位年轻秦人学徒——墨语与青禾,以及侍立在云力身侧,随时准备执行特殊指令或进行最终微调的云松。
云力的眼角余光,偶尔会扫向外区那五个新来的南疆子弟。他看得分明:岩青的沉稳,溪墨的敏锐,林实的耐性,山刃对“刃”的直觉,雾桐对“质”的感知——都是可造之材。只是眼下百牌工期紧迫,私人订制的单子也已排开,他需先确保核心流程不乱,这些新人则必须从最基础的跟学做起,在忙碌中淬炼,在实践中观察。为此,他特意嘱咐云石,每日收工后,须额外抽出半个时辰,为这五人讲解白日所做工序的关窍,并结合他们熟悉的南疆木性加以比照,助其速速入门。
此时,左侧的墨语正处理一块木纹如静水微澜的牌子,右手执一块包裹着最细目香榧木灰的软布,每一次推磨都顺着那天然水纹的走向。右侧的青禾则对着一块牌子穿绳孔的内壁,用竹签沾了极细的珍珠粉混合膏脂,一点点旋转研磨。云力的目光如尺,指尖为规,巡梭于众人之间,偶尔低语,云松便默契地配合。长时间的共事,让这以云力为核心,南疆族弟与秦人学徒协同的团队,形成了无需多言的深刻默契。而外区那五个新添的、尚显生疏却无比认真的年轻身影,正悄然为这份默契注入新鲜的血液与未来的可能。
这时,傅云清陪着明珠悄然而至。明珠目光扫过工坊:外区云石带领着包括五个新人在内的学徒们忙碌,磨砂声、低语指导声、刨木声交织如细雨;内区墨语、青禾凝神精研,云松穿梭辅助,云力稳坐中枢。一幅新旧交融、各司其职、又浑然一体的协力画卷展现在眼前。她的目光尤其在岩青等五人身上停留了片刻,看到他们虽衣着朴素,动作却一丝不苟,眼中毫无初来乍到的畏缩,只有全神贯注的投入,心下暗自赞许。
“年前百牌,并新增的几件私订,进度可还顺畅?”明珠问道,目光扫过明显比以往更显充实的工坊。
云力起身,声音平稳:“回主君,料已备足,流程已重新调配。云松、云石掌初工与新人导引,质稳且速;墨语、青禾司精研核心,技法愈纯;新来的五个南疆小子,”他顿了顿,朝外区微一颔首,“岩青、溪墨几人,吃苦耐劳,心有灵犀,于香料雕琢的底子对理解木性纹理颇有助益,已能分担基础备料,假以时日,可期其成。百牌与私订如期完成,并非难事。”
侍立各处的墨语、青禾、云松、云石,乃至外区隐约听到自己名字的岩青等人,皆不由将身形挺得更直。主君与大师傅的认可,尤其是将他们这些新人亦纳入“进度”的考量,这份重视让年轻的胸膛中热血涌动。
明珠眼中泛起真切的笑意,她特意提高了些声音,确保内外区都能清晰听见:“甚好!聚南疆之灵秀底蕴,合秦地之沉稳法度,新旧接力,方能成就此生生不息之匠心洪流。我看这坊内气象,薪火已燃,群力正聚,未来不可限量。”
她顿了顿,看向云力,言辞恳切:“待此批重任圆满,府中必有厚赏,酬谢诸位连日辛劳。此赏,不只为你云力,为云松、云石,为墨语、青禾,也为岩青、溪墨、林实、山刃、雾桐这五位新来的南疆俊才,为每一位在此尽心竭力、无论新旧的匠人!安稷君府,珍视每一份踏实与才华,从不辜负。”
此言一出,坊内虽依旧无人喧哗,但众人眼中皆有一抹炽热的暖意与振奋闪过。岁末的疲惫与严寒,仿佛被这份跨越地域、不论先后的认可与承诺驱散殆尽。岩青等人更是相互交换了一个激动难抑的眼神,北上的所有彷徨,在此刻化作坚定的归属。
云力黑沉的眸子微微一动,低头沉声道:“谢主君。” 这一声谢,比往常更重三分。
“不必言谢,此乃你们应得。”明珠语气转为认真,“正因见新旧已能如此协同,我先前所思‘匠作辅院’之议,根基更为坚实。年后,你可细想,如何将这般‘核心引领、分段负责、新旧共进’之法度固化下来,形成传承之制。届时,你总领全局,云松、云石可为臂助,分管工段与训导;墨语、青禾等佼佼者,可担更核心之责;而岩青他们这般有根基、肯吃苦的新血,便是辅院未来的栋梁。如此,你方能真正超脱琐务,专注攻克那些如‘永宁’牌、‘雷击涅盘’木一般的绝世之作,而技艺传承,亦后继有人,源源不绝。”
这个构想,因新鲜血液的注入而更显丰满切实。它不仅仅是为云力搭建平台,更是为眼前所有这些沉默的巧手们,勾勒出一个清晰可期的未来。云力沉默良久,目光缓缓扫过身旁的族弟,远处的秦人学徒,那五个尚带南疆山林气息的年轻面孔,以及那堆积如山的木料与莹莹生辉的半成品。最终,他迎着明珠的目光,无比郑重地点了点头,胸腔中涌动的,是对这匠心基业必将枝繁叶茂的笃信。
离开工坊时,夜色更深。傅云清感慨道:“主君今日一番话,尤其是那份涵盖新旧的‘厚赏’承诺,恐比任何催促都更能凝心聚力。云力师徒核心不移;墨语、青禾已成栋梁;今又有南疆新血补充,个个底子不俗、心性坚韧。这‘匠作辅院’若成,技艺传承当真可期。”
明珠颔首,望向无垠夜空。百块木牌与私订是眼前的果实;“匠作辅院”是即将搭建的苗圃;而那正在她心中孕育、需要极致匠心相配的特殊寿礼,则是未来必将绽放的奇卉。技艺因传承而永生,心意因专注而珍贵,而一个汇聚四方英才、薪火相传的匠心之所,正是承载这一切的沃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