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大朝散后。
咸阳城暮雪初霁,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将散朝的玄端朝服队伍映得肃穆而沉默。麒麟殿内那场酣畅淋漓、数据如雷的朝会结束了,但另一场无声的风暴,正在每一位重臣的心府之中,轰然作响。
一、 扶苏:仁心炼铁骨
太子府,书房。
扶苏没有如往常般立刻更衣,而是屏退左右,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庭中积雪覆盖的松柏。他的胸膛中,仿佛仍回荡着麒麟殿上周文正那一声声铿锵有力的汇报,以及父皇最后那定鼎乾坤的裁决。
“狱讼减七成三,仓廪增六成八……”
他低声重复着这几个数字,指尖在冰冷的窗棂上无意识地划动。这不是竹简上枯燥的条文,也不是儒生口中空泛的“王道仁政”。这是 千真万确、由血汗与秩序浇灌出的盛世图景。
曾几何时,他坚信仁政便是减免刑罚、轻徭薄赋,便是对百姓的悲悯与宽容。他因此与坚持“严法督责”的丞相李斯屡有理念之争。他也曾因为父皇过于倚重法家之术而内心忧惧,担心大秦会重蹈梦中那“仁义不施”而骤亡的覆辙。
但今日,砀郡的答卷给了他前所未有的冲击。
仁政,不止是“不给”,更是“善予”;不止是“宽容”,更是“引导”;不止是“悲悯之心”,更是“治国之术”。
父皇那句“审时度势,予民以利、导民以向、绳墨以规,三者兼备”,如同醍醐灌顶。将刑徒编为“劝功营”,予其生路,导其向善,以秦法的框架规束其行,最终化破坏之力为建设之功,安定了秩序,充盈了仓廪,赢得了民心……这其中的精妙平衡与雷霆手腕,哪里是空谈仁义的儒生所能企及?
他想起了以前的刺杀,他成为太子前推广红薯土豆时,发生在野狐岭的刺杀。那不仅仅是针对他个人的阴谋,更是对帝国未来储君的试探,对朝局稳定的冲击。他当时惊怒,事后却更深地体悟到:坐在这个位置上,仅有仁心是远远不够的。 仁心是根基,但必须有足够的力量与智慧去守护这份仁心,必须有霹雳手段去扫清通往仁政之路的一切荆棘。
“铁血手腕……”扶苏喃喃自语,眼中青年理想主义的清澈光芒并未熄灭,却沉淀下一层更为坚毅、冷冽的底色。他开始理解,为何父皇有时显得那般冷酷决断。欲戴王冠,必承其重。欲施仁政,必握权柄。 未来的道路,他不能再只是一个心怀仁慈的公子,他必须成为一个懂得如何运用权力,包括法家之术去实现仁慈目标的——王者。
他望向宫城方向,心中对父皇的敬畏与理解,更深了一层。同时,一个身影也浮现在他脑海——那位始终沉静立于朝班,似乎与这一切惊涛骇浪无关,却又隐隐置身于风眼中心的安稷君。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谜,也是一种无声的启示。
二、 李斯:律法寻新魂
相府,密室。
李斯独坐于昏暗的灯下,面前摊开的不是竹简公文,而是一幅空白的绢帛。他试图如往常般梳理思绪,写下对新颁法令的构想,但笔尖悬停良久,却落不下一个字。
麒麟殿上周文正的声音,那些匪夷所思却又无从置疑的数字,如同最锋利的凿子,反复凿击着他毕生信奉、赖以立身、助陛下成就一统伟业的 法家铁律。
“以法为教,以吏为师”、“刑用于将过,则大邪不生”……这些信条曾是他的圭臬。他坚信,人性本恶,唯有用严密如网的律法、公正无私的刑罚去威慑、去规范,方能定分止争,富国强兵。因此,两年前砀郡之事,他本能地站在了“严法督促”的一边。
然而,砀郡的结果,展现了一条截然不同、却似乎更高效、更持久的路径:不是用刑罚威慑使其“不敢”为恶,而是用给予希望和出路引导使其“不愿”甚至“乐于”为善。 最终达到的“治”,其稳固与深入程度,竟远超单纯威吓所能及。
这对他“法治”理念的冲击,是根本性的。
更深的寒意,来自他自身。那个自从三年前某个夜晚后便不时缠绕他的噩梦,此刻无比清晰地浮现——沙丘的密谋,矫诏的颤抖,具五刑的剧痛,三族尽灭的绝望哭嚎……每一个细节都让他骨髓发冷。梦中那“二世而亡,身死族灭”的结局,与史书上那些因严刑峻法、民怨沸腾而骤然崩塌的王朝身影,隐隐重叠。
难道……自己坚持的道路,竟可能是通向那个可怕结局的诱因之一?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