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江城,午后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在柏油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幸福小区门口那间小小的保安亭,在午后的寂静中显得格外不起眼。但此刻,亭子里外弥漫的低气压,却与这慵懒的秋日午后格格不入。
林菲菲站在保安亭门口,没有像往常那样径直推门而入,而是罕见地停顿了几秒,似乎在平复呼吸,也似乎在斟酌如何开口。她今天没穿那身标志性的飒爽皮衣,而是换了一身深灰色的休闲西装,长发束成干净利落的马尾,素面朝天,眼眶下带着淡淡的青黑,显然最近没怎么休息好。但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却闪烁着某种近乎偏执的锐利光芒,那是调查记者追踪重大线索时特有的状态。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李阳正坐在那张老旧的书桌后,目光落在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上面快速滚动着“鹰眼”发来的加密数据流,是关于“寰宇基金”及其负责人Sela Li的初步背景关联分析。听到开门声,他头也没抬,只是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了一下,屏幕瞬间切换成了普通的监控画面。
“门没锁。”李阳的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林菲菲走进来,反手轻轻关上门,隔绝了外面偶尔经过的车辆声。她没有像往常那样随便找个地方坐下,而是径直走到书桌前,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李阳。
“我需要和你谈谈。”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异常严肃,“关于那桩旧案,我有新发现。”
李阳这才缓缓抬起头,看向她。林菲菲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里的坚持和那抹熟悉的、近乎鲁莽的执着,丝毫未减。他合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身体向后靠了靠,指了指旁边的折叠椅:“坐。喝什么?”
“不用。” 林菲菲没有坐,依旧站在那里,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边缘已经磨损的牛皮纸档案袋,放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李阳,这次的事情,比我们之前想象的,可能都要大,也都要复杂。它可能……直接牵扯到你的家族。”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慢,眼睛紧紧盯着李阳的脸,试图捕捉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李阳的目光落在那个鼓鼓囊囊的档案袋上,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似乎深了些许。他伸手指了指档案袋:“说。”
林菲菲咬了咬下唇,似乎在做最后的心理建设,然后打开档案袋,抽出里面一叠整理得密密麻麻的资料。有泛黄的旧报纸剪报的复印件,有手写的笔记,有打印出来的银行流水截图,还有一些模糊不清的老照片翻拍。
“我之前跟你说过,我在追查十几年前,江城一桩涉及巨额国有资产流失、以及一桩至今未破的悬案,其中牵涉到一个在海外有复杂背景的李姓华商家族,对吧?” 林菲菲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
李阳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
“我顺着那个华商家族的线索往下挖,发现他们当年在江城进行那笔关键资产交易时,通过了一个中间人。这个中间人非常神秘,几乎不在公开记录中出现,只在一个非常偶然的情况下,从一个已退休的老银行职员模糊的回忆里,提到了一个外号,叫‘穿山甲’。”
林菲菲抽出一张手绘的关系图,上面用红笔圈出了“穿山甲”三个字。
“我花了很大力气,动用了我能想到的所有人脉和渠道,甚至……” 她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李阳,“甚至动用了一些不那么合规的手段,去查这个‘穿山甲’。最终,在一个已经倒闭多年的、专门为某些特殊人群提供‘洗白’服务的空壳公司的陈年账本碎片里,找到了一个银行账户的蛛丝马迹。这个账户活动时间很短,只在交易前后几个月有过几笔大额资金流转,然后就销户了。开户人身份是伪造的,但其中一个资金转出的关联账户,经过极其曲折的路径追踪……”
她深吸一口气,抽出了另一张纸,上面是一串复杂的资金流向图,最终指向一个标记为“Li”的账户。
“这个‘Li’账户的持有者,或者说,曾经的使用者,我查到他与京都李家有关。”
李阳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但表情依然平静:“京都李家很大,旁支众多。具体是谁?”
林菲菲从资料里翻出一张老旧的黑白合照的翻拍,照片上是几个穿着老式中山装或军便服的人,背景似乎是某个老式建筑门口。她指着照片角落一个模糊的、侧对着镜头的年轻人:“就是他。李振业。按辈分算,应该是你爷爷那一辈的,但属于很早分出去、后来家道中落的一支。他年轻时曾在南方待过一段时间,后来据说因病早逝,记录很少。但我查到,在‘穿山甲’账户活跃的那段时间,这个李振业,恰好也在江城,而且行踪成谜。更有意思的是……”
她又拿出一份泛黄的、边缘有火烧痕迹的档案页复印件,上面是手写的记录,字迹潦草:“这是一份我从某单位废旧档案处理场‘抢救’出来的、未完全销毁的往来信函底稿复印件。写信人就是李振业,收信人署名只有一个字母‘Z’。信中提到‘江城之事已了,尾款请按老规矩处置’,落款时间,与那笔问题资产交易完成的时间,只相差三天。”
林菲菲将照片和信函复印件推到李阳面前,目光如炬:“李阳,我知道这可能很冒昧,也很……敏感。但所有的线索,都隐隐约约指向了一点:当年那桩牵扯到巨额国资和李姓华商的旧案,其中那个神秘的中间人‘穿山甲’,极有可能就是你们李家这个早已被遗忘的旁支成员,李振业。而那个‘Z’,很可能与那个李姓华商家族,甚至与更深处的东西有关。”
她紧紧盯着李阳,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我查过李振业后来的情况,官方记录是因病去世,很平静。但他的直系后人,在八十年代末就全部移居海外了,去向不明。而那个李姓华商家族,在完成那笔交易后不久,其主要成员也陆续离开了国内,生意重心转向欧美,但家族核心一直很神秘,与那个‘圣盾基金会’似乎有着若即若离的关系。”
李阳的目光落在那些资料上,尤其是那张模糊的照片和那页残破的信函。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轻响,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亭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以及远处街道模糊的车流声。林菲菲能听到自己有些急促的心跳,她能感觉到,自己正在触碰一个可能极其危险的秘密,这个秘密不仅关乎一桩陈年旧案,更可能直接牵扯到李阳背后的家族,甚至他本人。
“你为什么执着于这个案子?” 李阳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仅仅是因为记者的职业敏感,还是因为……悬案未破?”
林菲菲愣了一下,没想到李阳会先问这个。她沉默了几秒,眼神中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有痛楚,也有坚定。
“我父亲,林建国,当年是市经侦支队的骨干。” 她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了些,“那桩案子,最初就是他经手的。他发现了那笔交易的异常,开始暗中调查。然后……就在他准备向上级做详细汇报的前一晚,他出了‘车祸’。” 她深吸一口气,指甲无意识地掐进了掌心,“现场很……‘干净’,干净得不正常。后来定性为意外。但我父亲在出事前那天下午,给我打过电话,说‘菲菲,爸爸可能发现了一个大窟窿,很黑,你要好好的’。那是他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她的眼眶有些发红,但强行忍住了,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学新闻,做调查记者,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想弄明白,我父亲当年到底发现了什么,他到底是怎么死的。这桩旧案,是我能找到的,最接近真相的线索。那个李姓华商,那个‘穿山甲’,还有信里提到的‘Z’……他们和我父亲的死,绝对脱不了干系!”
说到最后,她的语气已经带上了压抑不住的激动和恨意。
李阳看着她,这个平日里风风火火、看似泼辣不羁的女记者,此刻眼中燃烧着的是为父追寻真相的执念和不甘。他忽然有些理解,为什么她明知道危险,甚至可能触及某些恐怖的势力,依然义无反顾地追查到底。
“你查到这些,除了我,还告诉过谁?” 李阳问,语气依旧平静。
“没有。” 林菲菲摇头,眼神恢复了些许清明,“我知道轻重。这些线索太碎,指向也太模糊,而且涉及到你们李家……我没跟任何人提过。连我社里的主编都不知道我在查这个。我知道,一旦走漏风声,不仅查不下去,我可能……”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你很聪明,也很大胆。” 李阳点了点头,手指停止了敲击,“但也很危险。你父亲是对的,那确实是个‘很黑的大窟窿’。你追查的,可能不仅仅是十几年前的一桩旧案,更可能牵扯到一个盘根错节、能量超乎你想象的庞大网络。这个网络,可能与‘圣盾基金会’有关,与‘神座’有关,甚至可能……与我母亲当年的一些事情有关。”
最后一句,他说得很轻,但林菲菲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猛地抬头:“你母亲?”
李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将目光重新投向那些资料:“李振业……这个名字我有点印象。小时候听福伯提过一两次,说是某个不成器的远房堂叔公,很早就在南方病死了,后人也去了国外,早就没了往来。如果真的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