挪威,斯瓦尔巴群岛,朗伊尔城以北八十公里,北极光观测站。
零下三十五度。
寒风如刀,刮过永冻土,卷起细碎的冰晶,在极夜深邃的黑暗中闪烁着微弱的蓝光。这里是人类定居点的最北端之一,每年有长达四个月的极夜。此刻,正是黑暗最深沉的时刻。
观测站的主建筑内,温暖如春。各种精密的仪器发出低低的嗡鸣,屏幕上跳动着来自全球十几个天文台的数据流。一个穿着厚实保暖服、却依然显得瘦削的身影,正坐在主控台前。
他叫“鬼刃”——当然,在这里,他使用的是另一个名字,一份伪造得完美无瑕的履历:赵寒,天体物理学博士,因性格孤僻偏爱独处,自愿申请到这个世界上最偏远的天文台进行为期两年的极地大气与地磁观测。
屏幕的光映亮他的脸。苍白,瘦削,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在镜片后,却锐利得像能刺破黑暗的冰锥。
他正在处理一组来自南极中山站的数据对比,手指在键盘上轻快敲击,动作精准得没有一丝多余。观测站里只有他一个人——这也是他选择这里的原因。绝对的安静,绝对的孤独,远离人群,远离记忆,也远离…过去。
直到那个特殊的加密频道,在沉寂了七百三十一天后,突然闪烁起赤红色的信号标志。
鬼刃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下了。
他盯着屏幕上那个跳动的火焰徽记,盯着那行简短到极致的暗码信息,盯着那个坐标。
整整一分钟,他一动不动,像一尊冰雕。
只有镜片后的眼睛,瞳孔微微收缩。
然后,他缓慢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极地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带来刺痛般的清醒。
他关掉数据处理的界面,打开另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是过去两年里,他利用观测站的卫星链路和天文台的特殊网络权限,悄无声息收集的、关于“神座”的零星信息。
一些无法解释的巨额资金流向。
几次发生在敏感地区的、被掩盖的“科研事故”。
几篇发表在顶级期刊上、却很快被撤销的、关于“认知干涉”和“生物场共振”的论文。
以及,一个模糊的名字——叶晚秋。
李阳的母亲。
鬼刃不知道李阳为什么突然激活集结信号。但他知道,能让“死神”做出这个决定,一定是发生了足以威胁到所有人、让李阳认为独自一人已无法应对的事。
而这件事,很可能与“神座”有关。
与叶晚秋博士留下的秘密有关。
与两年前,导致“地狱火”几乎全军覆没的那场任务有关。
鬼刃闭上眼睛,眼前又浮现出那一幕——燃烧的村庄,队友的惨叫,无法解释的电磁风暴,还有那个站在火光中、穿着白色长袍、看不清面容的身影…
他猛地睁开眼。
够了。
逃避了两年,躲藏了两年,以为远离人群、远离纷争,就能忘记那些血与火的记忆,忘记那些再也回不来的兄弟。
但有些东西,是忘不掉的。
有些债,是要还的。
鬼刃开始行动。
他没有收拾任何个人物品——这里的一切都是观测站的财产,与他无关。他只是在主控台上留下了一份详细的交接报告,以及一封给挪威极地研究所的辞职信,理由简洁:家庭紧急事务,需立即返华。
然后,他走到观测站最深处,一个标注着“备用零件储藏室”的房间。输入三十六位动态密码,厚重的金属门滑开。
里面没有零件。
只有一排枪柜,一个装备架,以及一个正在低功耗运行的小型服务器。
鬼刃打开枪柜,取出一个长长的黑色手提箱。箱子很重,但他提得很稳。他又从装备架上拿下几件特制的极地作战服,一些伪装工具,几个加密通讯器,以及一沓不同国家的护照和身份证件。
最后,他关掉服务器,取出核心硬盘,用液压钳粉碎,碎片撒进旁边的工业碎纸机。
做完这一切,他提着箱子走出储藏室,回到主控台。
他最后一次看向屏幕。加密频道已经自动清除了所有记录,火焰徽记也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但那个坐标,已经刻在了他脑子里。
江城。幸福小区。
鬼刃穿上最外层的防风雪大衣,提起箱子,推开观测站厚重的保温门。
极地的寒风瞬间涌进来,吹动他花白的头发。他抬头看向天空——没有极光,只有永恒的黑夜,和亿万颗冰冷的星辰。
他想起李阳曾经说过的一句话:“我们是地狱里爬出来的人,我们的火,注定要在最黑暗的地方燃烧。”
鬼刃拉下护目镜,迈步走进风雪。
在他身后,观测站的门缓缓关闭,灯光次第熄灭,最终融入无边的黑暗。
在他前方,雪地摩托的引擎已经启动,低沉地轰鸣着。
四个小时后,他将抵达朗伊尔城机场,用一张全新的护照,登上前往奥斯陆的航班。
然后,从奥斯陆到伊斯坦布尔,从伊斯坦布尔到曼谷,再从曼谷到江城。
七十二小时内,他会出现在集结地点。
而在他离开后大约六小时,三辆黑色的雪地车抵达观测站。车上下来六个穿着白色极地作战服、装备精悍的人。他们破门而入,搜索了整个观测站,却只找到那份辞职信和交接报告。
“目标已离开,时间估计在四到六小时前。”队长对着通讯器报告,语气阴沉,“没有留下任何线索。他反追踪的能力还是一如既往的顶尖。”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片刻,传来文雅平静的声音:“知道了。继续追踪,但不要打草惊蛇。‘死神’已经发出集结信号,‘鬼刃’只是第一个。我要知道‘地狱火’所有残余成员的确切动向。”
“明白。”
雪地车队调转方向,消失在风雪中。
而此刻的鬼刃,已经坐在一架飞越北冰洋的航班上,靠着舷窗,闭目养神。
他的膝盖上,放着一个看起来像是天文望远镜配件盒的黑色长箱。
箱子很凉。
但他的掌心,很热。
阿联酋,迪拜,棕榈岛,某顶级私人安保公司训练场。
下午两点,气温四十二度。
太阳毒辣地炙烤着沙地,空气在热浪中扭曲。训练场上,十几个来自各国、身价不菲的VIP客户,正穿着厚重的防弹背心,在教官的吼叫声中,进行着近距离战术射击训练。
“手稳!眼快!心狠!你们他妈的当这是在玩水枪吗?!”
坦克——在这里,他叫“伊万诺夫”,前俄罗斯阿尔法部队教官,现迪拜“沙暴”安保公司首席近战顾问——正叉着腰,唾沫横飞地骂着。
他光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满是汗水和伤疤,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将近两米的身高,花岗岩般的肌肉,加上那道从额头斜劈到下巴的狰狞伤疤,让他看起来不像教官,更像刚从战场上拖下来的杀人机器。
一个中东土豪打扮的年轻人,在换弹匣时手滑,弹匣掉在地上。
坦克走过去,弯腰捡起弹匣,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单手一捏。
金属弹匣像橡皮泥一样变形、扭曲,最终被捏成一个不规则的金属球。
训练场上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看着坦克手中那个报废的弹匣,再看看自己手中的枪,吞了口口水。
“看什么看?”坦克把金属球随手一扔,砸在沙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在战场上,你手滑一次,敌人不会给你捡起来的机会。他会用你的弹匣,塞进你的屁眼里,然后一枪打爆你的头!”
“现在!所有人!五百个俯卧撑!做不完不准喝水!”
哀嚎声响成一片。
坦克却不管他们,走到遮阳棚下,拿起一瓶两升装的矿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半瓶。
然后,他感觉到了口袋里那个特殊加密通讯器的震动。
很轻微,只有他能感觉到。
坦克的手顿了一下。
他放下水瓶,摸出通讯器——那是一个伪装成普通打火机的东西,但内壳是特制的,只有用特定频率按压才会激活屏幕。
屏幕上,赤红的火焰在跳动。
坐标,暗码。
坦克盯着屏幕,看了足足十秒。
然后,他咧嘴笑了,露出两排白牙,在阳光下白得晃眼。
“终于…”
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头儿,我就知道你不会让我们等太久。”
他关掉通讯器,塞回口袋,然后转身,对着还在吭哧吭哧做俯卧撑的VIP学员们吼道:
“都给我听好了!”
所有人停下动作,抬头看他。
坦克环视一圈,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灿烂,但眼神却冷得像冰。
“今天的课,到此为止。”
学员们愣住了。
“因为老子不干了!”
坦克说完,转身就走,留下一地面面相觑的学员和闻声赶来的公司主管。
“伊万诺夫!伊万诺夫先生!您要去哪里?我们还有合同…”主管是个穿着西装、满头大汗的英国人,试图拦住他。
坦克看都没看他,直接从旁边的装备架上拎起自己的背包——那是一个特大号的军用背包,鼓鼓囊囊的,看着就沉得要命。
“违约金从我账户里扣,三倍,行了吧?”坦克摆摆手,“老子有急事,回国,懂?”
“可是…可是这些学员都是付了钱的…”
“让他们练俯卧撑,练到死。”坦克已经走出了训练场,声音远远飘回来,“或者,你来教他们?”
主管看着坦克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没敢追上去。
他知道这个俄国佬的脾气,更知道他的本事。这种人,留不住,也得罪不起。
坦克走出安保公司大门,拦了辆出租车。
“机场,最快的速度。”
车上,他掏出手机,给通讯录里一个没有名字的号码发了条信息:“急事回国,帮我处理掉尾巴。老规矩,现金,不连号。”
对方很快回复:“明白。三个。东欧那边来的,跟了你两周了。机场可能还有。自己小心。”
坦克冷笑一声。
果然,还是被盯上了。
从两年前离开“地狱火”,他就知道,有些人不会轻易放过他们这些“余孽”。这两年里,他处理掉的尾巴,没有十个也有八个了。
但这次,是“神座”的人吗?
还是别的什么?
无所谓了。
坦克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迪拜塔、帆船酒店、还有那些在热浪中扭曲的奢华建筑。
这两年,他在这里教富豪们玩枪,教王子们格斗,拿最高的薪水,住最好的公寓,睡最漂亮的女人。
但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枪林弹雨中,和兄弟们背靠背的热血。
少了任务完成后,在破烂安全屋里,就着一瓶劣质伏特加吹牛的痛快。
少了那种…活着的感觉。
“迪拜很好。”坦克低声说,像是在告别,“但这里不是家。”
“家,在江城。”
“兄弟们,也在那里。”
出租车抵达机场。坦克付了钱,拎着背包,走进航站楼。
他没有托运,背包里都是违禁品——当然,以他的手段,过安检就像喝水一样简单。
但在过安检前,他去了趟洗手间。
十分钟后,他走出来,背包轻了一些,但手里多了一个黑色的登机箱。
三个穿着便装、但行动间明显带着军人气息的男人,在洗手间门口“偶然”相遇。他们对视一眼,点了点头,然后分散开,混入人群。
坦克像是毫无察觉,拉着登机箱,走向安检口。
就在他即将通过安检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倒地声。
一个男人倒在地上,口吐白沫,浑身抽搐。
人群一阵骚动,机场安保和医护人员迅速赶来。
坦克回头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一个“真可怜”的表情,然后转过身,顺利通过安检。
在他身后,那个倒地的男人,正是三个尾巴之一。
另外两个尾巴试图跟上,但在登机口附近,一个不小心将咖啡洒在了另一个旅客的身上,两人顿时争吵起来,被机场安保带走“调解”。
而坦克,已经坐在了飞往曼谷的航班头等舱里,系好安全带,闭目养神。
飞机起飞,冲上云霄。
坦克睁开眼睛,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迪拜,看着那片金色的沙漠和蔚蓝的海岸线。
“再见了,土豪之地。”
他低声说,然后按下呼叫铃。
“先生,有什么可以帮您?”空姐甜美地微笑。
“伏特加,最烈的那种。”坦克咧嘴一笑,“两瓶。”
空姐的笑容僵了一下,但还是点头:“好的,请稍等。”
酒很快送来。坦克打开一瓶,对着舷窗外,举了举。
“为了地狱火。”
然后,一饮而尽。
火辣辣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久违的灼烧感。
坦克满足地叹了口气。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悠闲的日子结束了。
但他不在乎。
因为兄弟在召唤。
因为战斗在等待。
因为地狱的火,即将重燃。
而他,坦克,已经迫不及待了。
乌克兰,基辅,某地下情报市场。
深夜,凌晨三点。
这里被称为“鼹鼠洞”,不是因为它在地下——虽然它确实在地下三层——而是因为来这里的人,都像鼹鼠一样,谨慎、多疑、永远在黑暗中活动。
空气里弥漫着劣质烟草、汗水、灰尘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陈旧纸张的味道。昏黄的灯光下,几十个摊位挤在狭窄的通道两侧,摊主们大多低着头,用各种语言低声交谈,交易着从国家机密到明星丑闻的一切信息。
毒蛇——在这里,他没有名字,只有一个代号“蝰蛇”——正站在最深处的一个摊位前。
他穿着一件不起眼的灰色风衣,身材中等,面容普通,扔进人堆里瞬间就会消失的那种。只有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偶尔会闪过一丝毒蛇般的冷光。
“你要的东西。”摊主,一个戴着厚厚眼镜、头发稀疏的老头,递过来一个加密U盘,“1945年到1947年,所有进入乌克兰境内、记录不清晰的‘科研团队’名单,以及他们可能接触过的本地学者档案。包括那些…被抹去的名字。”
毒蛇接过U盘,插进随身携带的、经过重重加密的平板电脑。数据流飞快滚动,他的眼睛快速扫过屏幕。
他在找一个人。
一个在历史档案中只留下一个代号的女人——“夜莺”。
不是李阳的队友“夜莺”,而是更早的,属于“神座”的“夜莺”。那个在七十多年前,随着一支神秘的德国“科学考察队”进入乌克兰,然后消失在历史迷雾中的女人。
毒蛇相信,这个“夜莺”,与后来冒用这个代号的“神座”杀手,与李阳母亲叶晚秋的研究,甚至与“神座”这个组织本身,都有着某种隐秘的关联。
这是他在过去两年里,追查的无数条线索之一。
也是最危险的一条。
“钱已经转到你的账户了。”毒蛇确认完资料,拔出U盘,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老头点点头,没有多问。在这一行,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但就在毒蛇转身准备离开时,老头突然低声说了一句:“‘蝰蛇’,有人让我带句话给你。”
毒蛇的脚步,停下了。
他没有回头,但全身的肌肉已经瞬间绷紧,右手自然地滑进风衣口袋,握住了那把改装过的、几乎没有声音的微型手枪。
“什么话?”他的声音依然平静。
“‘夜莺’的巢穴,不在过去,在未来。”老头的声音很轻,却像毒针一样刺入毒蛇的耳朵,“停止追查,离开这里,你还来得及。”
毒蛇缓缓转过身。
昏黄的灯光下,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的冷光,让见过无数狠角色的老头,也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谁让你带的话?”毒蛇问。
老头摇头:“我不知道。三天前,有人把这个,”他推过来一张折叠的纸条,“和十万欧元现金,放在我的摊位上。纸条上写着,如果你来买这份资料,就把这句话告诉你。”
毒蛇拿起纸条。普通的打印纸,上面只有一行字,用俄语写的:“停止追查,否则你会看到不该看的东西。”
字体是标准的印刷体,无法追踪。
“我知道了。”毒蛇把纸条塞进口袋,转身离开。
老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通道尽头,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低声嘟囔:“疯子…都是疯子…”
毒蛇走出“鼹鼠洞”,来到地面上。基辅深夜的街道很安静,只有零星几个醉汉摇摇晃晃地走过。
他点燃一支烟,深吸一口,让尼古丁在肺里转了一圈,然后缓缓吐出。
有人知道他在查“夜莺”。
有人不想让他查下去。
而且,对方有能力把十万欧元和警告,悄无声息地放在“鼹鼠洞”最深处、最谨慎的摊主那里。
这意味着,对方不仅知道他,还知道他的行踪,知道他的目标,甚至可能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毒蛇拿出那个加密通讯器。
果然,赤红的火焰在跳动。
集结信号。
坐标,江城。
毒蛇看着信号,又看了看口袋里那张警告的纸条,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表情。
一个很淡,很冷,几乎没有弧度的笑容。
“有意思。”他低声说,声音在夜风中几乎听不见,“是巧合,还是…你们也在看着?”
他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碾灭,然后拿出手机,发出一条加密信息:“有尾巴,至少两拨。一拨是‘神座’的外围,从敖德萨跟过来的。另一拨…不清楚,很干净,可能是专业的清理小组。我需要四十八小时处理。准时到。”
信息发送,对象:死神。
然后,毒蛇收起所有通讯设备,拉高风衣的领子,融入了基辅深夜的阴影中。
他没有回安全的房子,而是拐进了附近一条小巷,撬开一扇不起眼的、看起来废弃已久的仓库侧门,闪身进去。
仓库里堆满了破旧的木箱和废料,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灰尘。但毒蛇轻车熟路地走到最深处,推开一个沉重的木箱,露出后面墙壁上的暗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