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他的真名,我们都叫他‘收藏家’。” 白歌说,“他有一个庞大的网络,专门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收藏品’。洗钱、销赃、转移资产、甚至是一些更黑暗的交易。我只是他手下众多‘白手套’之一,负责‘获取’他指定的物品。我们单线联系,每次任务目标、报酬、交接方式,都是通过加密渠道传递。我从未见过他本人,甚至不确定他是男是女,是一个人还是一个组织。”
“这次的天球瓶,也是‘收藏家’要的?”
“是。但这件东西不一样。” 白歌抬起头,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收藏家’对这次的物品,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急切和重视。报酬是往常的三倍,而且承诺这是最后一次,之后会给我一个新的身份和一笔足够我隐姓埋名过完下半生的钱。更重要的是,他在指令里反复强调,这件东西,是一位‘重要客户’点名要的,不容有失。而那位‘重要客户’的代号,我在一次偶然截获的、本该销毁的通讯片段里,见过一次。”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那个代号,是‘收割者’。”
收割者。
李阳的眼神骤然变得深邃。这个代号,他并不陌生。在“鹰眼”提供的、关于“神座”外围组织的零散情报中,这个代号曾隐约出现过,与一些涉及巨额资金异常流动和尖端技术非法转移的“特殊清洁”任务有关。
“‘收割者’……” 李阳重复了一遍,“关于这个‘收割者’,你还知道什么?”
“只知道这个名字,以及……‘收藏家’似乎对他非常敬畏,甚至……恐惧。” 白歌回忆道,“那次通讯片段很短,而且很快被更高级的加密覆盖。我只听到‘收藏家’用某种我从未听过的语言,快速说了一句‘收割者的意志必须达成’,语气……很不正常。”
“你懂那种语言?”
“不懂,但我对声音和语言很敏感。我后来悄悄找语言学家分析过那段录音,他说那是一种非常古老、近乎消亡的方言,与现代任何一种常用语言都差异极大,他只能勉强辨认出几个音节,与某种已经失传的祭祀用语有关。” 白歌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一个微型存储器,只有指甲盖大小,“这是那段原始录音的备份,还有我收集到的、所有与‘收藏家’网络可能有关的蛛丝马迹,包括几个疑似的中转账户、联络点,以及……我认为可能与他有牵连的、几个表面上光鲜亮丽的‘大人物’。”
她将存储器放在两人之间的桌子上,推向李阳。
“这是我所有的筹码。我受够了当别人的工具,受够了在黑暗里发霉。我知道你们不是警察,也不是普通的安保公司。我看得出来,你们在做的事,比抓几个小偷小摸要大得多。” 白歌的眼神变得异常坚定,“我不求宽恕,也不奢望自由。我只想,把我这些年看到的、经历的肮脏交易,那些藏在艺术品光环下的脓疮,还有那个把我变成这样的‘收藏家’网络,连根拔起。如果我的命,我的手艺,还有我知道的这些破烂事,能帮上忙,能让我在彻底烂掉之前,做点像样的事……那我愿意交出来,任你们处置。”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豁出一切的决绝。
李阳看着桌上的存储器,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眼神复杂、混杂着疲惫、不甘、绝望,却又在绝望中生出一点微弱火光的女人。他知道,她没有说谎。至少,在此时此刻,她想摆脱过去、寻求某种救赎或解脱的意愿,是真的。
“芯片里是什么?” 他问。
“是我用我自己的方式,记录的‘收藏家’网络的部分资金流转路径,主要涉及艺术品洗钱。我虽然接触不到核心,但经手过的每一件东西,我都会设法追踪它后续的流转,哪怕只是一小段。这些年下来,也积累了一些碎片。技师是高手,他应该能把这些碎片拼凑出一些有用的东西。” 白歌顿了顿,补充道,“另外,里面还有一个我自制的追踪程序的后门。只要‘收藏家’的网络还在运转,只要他们还通过那几个特定的加密节点进行通讯,我或许……能尝试定位到一两个跳板的真实IP,虽然希望不大。”
这已经是她所能给出的全部了。
李阳拿起那个微型存储器,在指尖转了转。很轻,里面承载的信息,却可能重若千钧。
“你会被暂时拘禁在这里,接受全面的背景调查和心理评估。在确认你提供的信息真实性,以及你本人的‘可控性’之前,你没有自由,也没有选择。” 李阳站起身,语气不容置疑,“如果你配合,并且你提供的信息有价值,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一个在监督下,用你的‘手艺’为自己赎罪、也为我们工作的机会。如果你有任何异动,或者信息有假……”
他没有说完,但冰冷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白歌没有丝毫犹豫,重重点头:“我接受。”
她知道,这是她目前能抓住的、唯一的稻草。从一个牢笼,跳进另一个可能更严酷、但也可能更光明的牢笼。至少,在这个男人和他的团队身上,她感受到了一种截然不同的东西——不是利用,不是蔑视,而是一种基于实力和规则的、冷酷的公平。
李阳不再多言,转身离开。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下白歌一人,和无处不在的、冰冷的监控。
她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眼睛。身体依旧紧绷,但心中那块压了许久的巨石,似乎松动了一角。
未来如何,她不知道。但至少,她不再是一个人,在黑暗里独行了。
隔壁房间,技师正将存储器插入一台完全物理隔离的专用设备。数据读取,屏幕上开始滚动海量的、杂乱无章的信息碎片:银行账号片段、拍卖记录、货运单号、加密邮件截取、模糊的照片、手写的笔记……
“信息量很大,很杂,但……确实有料。” 技师双眼放光,手指在键盘上敲出残影,“看这个!这个瑞士银行的匿名账户,三个月前有一笔两千万欧元的资金流入,来源是一个在开曼群岛注册的空壳公司。而这个空壳公司,在同一时期,向东南亚一家艺术品拍卖行支付了一千八百万,拍品是一件唐代金器……这件金器,我查到了,三年前在法国一场私人拍卖上失踪,当时估价不过五百万欧元!溢价惊人,典型的洗钱手法!”
“还有这里,” 技师调出另一组数据,“这个IP地址,位于塞浦路斯,是‘收藏家’网络常用的一个加密通讯跳板。虽然每次使用时间很短,但白歌留下的后门程序捕捉到了它几次活跃时,对外发送数据包的协议特征……这种加密协议很偏门,但我在‘鹰眼’的数据库里见过类似的标记,与一个代号‘渡鸦’的国际情报贩子有关联。而‘渡鸦’……根据‘鹰眼’的情报,疑似与‘圣盾基金会’有过几次间接交易。”
圣盾基金会。
又一次,这个幽灵般的名字,以这种方式,与眼前这条肮脏的艺术品洗钱网络联系在了一起。
虽然依旧是间接的、模糊的联系,但线索的丝线,正在一条条汇集,逐渐勾勒出那张隐藏在幕后的、庞大而模糊的网。
“把这些信息全部整理出来,与我们已经掌握的线索进行交叉比对。尤其是涉及东南亚、异常资金流动、以及‘收割者’、‘渡鸦’、‘圣盾基金会’这些关键词的。” 李阳沉声道,“另外,对白歌进行最严格的审查。我要知道她的每一段过去,每一个社会关系,每一次任务细节。在确认她彻底干净、或者说,彻底被我们掌控之前,她不能离开我们的视线。”
“明白!” 技师和王胖子同时应道。
李阳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江城灯火璀璨,宛如星河倒悬。但这璀璨之下,有多少如“收藏家”一般的阴影在蠕动?又有多少像白歌一样的人,在光与暗的夹缝中挣扎?
“收藏家”……“收割者”……艺术品洗钱……东南亚……圣盾基金会……
这些散落的碎片,像是一张巨大拼图的一角。而“朝阳安保”,正在一片片地将它们捡起,试图拼凑出背后那个庞然巨物的轮廓。
白歌的投诚,是一个意外,也是一份重要的礼物。她不仅带来了切入“神座”外围网络的新切口,其本身,也是一个极其特殊的人才。她的“手艺”,在未来的某些特定场合,或许能发挥出意想不到的作用。
但前提是,这把“钥匙”,要牢牢握在自己手里。
李阳收回目光,眼神重新变得坚毅而冰冷。
盾,已初步铸成。
现在,是时候沿着钥匙指引的方向,去探寻那扇门后的秘密了。
他拿起内部通讯器:“毒蛇,白歌的评估和‘再教育’,交给你。我要在最短时间内,看到一份详细的报告,包括她的能力边界、心理弱点、可控方案,以及……她是否还有隐藏。”
“收到。” 毒蛇简短的回答传来,如同冰冷的蛇信。
地狱火,从不轻易接纳外人。但一旦接纳,就必须确保其彻底融入火焰,或者,化为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