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陈绍棠的全部家当。
顾清如目光直接落在那个自製简陋的收音机上。
见她注视那台“犯罪”的收音机,陈绍棠嘴巴微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心里知道,被人抓到,若是举报,就是死罪。
顾清如看向陈绍棠, “陈大夫,你是在听医学讲座,对吗”
“你……你懂俄语” 陈绍棠愣住,抬起头来,有些难以置信。
“我听得出来,那是救人的知识,不是害人的东西。”
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极其严肃:“但你知道,如果被任何人发现,你会是什么下场吗不是劳改,不是批判,是枪决! ”
陈绍棠怔住,颓然跌坐在草铺上,在昏暗的油灯下,眼神枯寂,惨然一笑,声音沙哑而疲惫:
“顾医生,一个一心想死的人,还怕什么我知道……大不了,就是个死。可困在这里,没有书,连一张解剖图都看不到……我活著,跟死了有什么分別这破收音机是我用捡的零件攒的,听听外面的医学进展,是我……活下去的唯一念想。我的医术,救不了人,也帮不了自己……还不如……还不如……”
顾清如看著眼前佝僂在草铺上,几乎要被绝望吞噬的老人,心情复杂。她看著他,仿佛看到了前世的自己。也曾像他一样,被绝望一点点啃噬乾净,最终连最后一丝光亮都熄灭。
他怀揣著救死扶伤的理想,如今却被困在牢笼里。她知道这种滋味,知识的荒漠,精神的窒息,比身体的劳役更磨人。
顾清如深吸一口气,低声道,
“陈绍棠同志!你想死,容易。但你死了,你的学问,就这么烂在肚子里你空有一身本事,就甘心让它埋在这堆牛粪里”
陈绍棠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震动。他本以为今夜偷偷收听敌台,结局早已註定。
广播被截获,证据確凿,不一会就会有人破门而入,高举著“现行反g”的牌子將他押走。pd、认罪书、游街示眾……或许连累到远在老家的妹妹一家。他已做好赴死的准备。
“你不能再听这个广播了。这不是勇敢,是自杀。你以为你在追寻光明,可一旦暴露,你连同你所坚持的一切,都会被碾成灰烬。我会想办法,给你找些国內的医学资料。条件就是,彻底停止这种玩命的行为。”
“你得要活著,活著,才能等到重拿手术刀的那天。將来有一天,在光天化日之下,让所有人知道,你是个好医生。”
陈绍棠怔怔地看著她,嘴唇微颤,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他五十有二,曾是京师医院最资深的外科主治医师,流放至此已经五年。
五年来,没人叫他“陈大夫”,人人都喊他“老右”。他低头弯腰,沉默如尘,早已习惯被世界遗忘。
可今晚,有人叫他“陈绍棠同志”。
有人相信他仍是一个医生。
他抬头看著眼前这个年轻的小姑娘,喉头滚动,终於挤出一句话,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你为什么冒险帮我”
顾清如静默片刻,月光从破窗斜照进来,勾勒出她清瘦的侧影, “我珍惜你的医术,坚信它有一天会发扬光大,陈医生。”
陈绍棠看著顾清如悄然离去的身影,呆立原地,久久未动。良久,他缓缓蹲下身,颤抖的手抚过那台改装收音机,最终,轻轻拔下了天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