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电话，高桥正瘫坐在办公椅上，就像浑身的力气都被抽乾了。
希望的泡沫再次破灭，而且破灭得如此彻底，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就在他陷入深深的无力和自我怀疑时。
昨晚儿子高桥健太郎那张因被误解而涨红，却依然坚持的脸，浮现在高桥正的脑海中。
“隆一君......他根本就没提过要什么保证金！他只是看在同学的份上给我透露消息！”
“一个星期后......非公开拍卖......美国货......价格绝对不便宜..
“”
儿子的话，此刻如同重播的录音，一字一句敲打在高桥正的心上。
之前被他视为幼稚和轻信的言辞，在朋友那通电话的印证下，忽然变得无比清晰和......可信！
一个荒谬却又唯一合理的推断逐渐成型。
石川隆一確实有门路，並且这门路极其隱秘高效，连他那些商界和官场的朋友都难以触及。
不管真相如何，石川隆一成了高桥正现在能抓住，唯一一根可能与这批诱人设备產生联繫的稻草！
他猛然坐直身体，眼中重新燃起混合著希望，急切和一丝羞愧的光芒。
高桥正不再犹豫，抓起电话，打回家里。
接电话的是夫人。
“让健太郎接电话！”
高桥正的声音因急切而有些变调。
很快，高桥健太郎不情不愿，带著昨晚闷气的声音传来。
“莫西”
“健太郎！是我！”高桥正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一些，“你现在马上来公司一趟！立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似乎对父亲命令式的口吻很是不满。
可高桥正罕见的急切还是让高桥健太郎感到了一丝不同寻常。”
.知道了。
“”
半小时后。
高桥建设。
社长办公室。
高桥健太郎推门进来，脸上还带著些许彆扭。
高桥正却顾不上这些，挥挥手让秘书出去关好门。
紧接著，他从办公桌后站起身，走到儿子面前，直接问道：“健太郎，你昨晚说，你那个同学石川隆一告诉你，一个星期后，有一批工程设备要拍卖，是不是”
高桥健太郎愣了一下，没想到父亲又叫自己来问这个。
他闷闷的点点头：“是，我是这么说的。但您不是不相信吗”
“我现在信了！”
高桥正脱口而出，其后意识到自己態度转变得太突兀。
他咳嗽一声，儘量放缓语气道：“我......我收到了一些其他的消息，可能跟你同学说的有关。”
“你再详细跟我说说，石川君他还说了什么关於那批设备，关於拍卖，任何细节都行！”
看到父亲眼中那前所未有的认真和急切，高桥健太郎心中的闷气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释然和隱隱的得意。
他精神一振，回忆道：“隆一君说，那批设备是美国货，保养状態很好，数量可观。”
“拍卖是非公开的，需要资格审核。他还特別强调，因为渠道特殊，货很紧俏，所以价格肯定不便宜，让我提醒您多准备资金。”
“价格不便宜......多准备资金......”高桥正喃喃重复，追问道，“他说没说，大概要准备多少或者说，什么样的价格范围”
高桥健太郎摇摇头。
“这个他没具体说。他只说，对现在的公司来说，缺的是设备不是钱，只要能拿下设备解决工程问题，哪怕价格高些也值得。”
高桥正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石川隆一这话，说到了他心坎里。
现在公司最大的危机就是设备缺口导致的工程停滯和违约风险，只要能弄到设备，哪怕是高价，只要能覆盖成本並確保工程继续，利润空间被压缩也在所不惜。
更何况，如果能抢先拿到这批稀缺设备，甚至可能成为公司在业界提升地位和口碑的契机。
想到此处，高桥正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语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温和。
“我知道了。这次......可能是爸爸错怪你了，也错怪你那位同学了。你做得很好，能交到这样的朋友，是你的运气。”
高桥健太郎没想到能从父亲口中听到这样的话，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和自豪。
高桥正又道：“你先回去吧。这件事......我来处理。”
高桥健太郎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忍不住回头说了一句。
“父亲，隆一君......他真的很有本事。您......您好好跟他谈。”
“我会的。”
高桥正看著儿子离开的背影，眼神复杂。这次，他不会再轻视那个年轻刑警了。
晚上十点。
早稻田大学校门口。
夜色清冷，学生们三三两两的告別。
石川隆一、高桥健太郎与川岛晴子等人也正准备分开。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丰田轿车缓缓驶到路边停下。
车门打开，高桥正从车上下来，快步走向人群。
“健太郎。”
“父亲”高桥健太郎有些意外，“您怎么来了”
“我来接你。”高桥正说著，目光已经自然的扫过石川隆一等人，脸上露出得体的社交笑容，“这些是你的同学吧晚上好，我是健太郎的父亲高桥正。”
高桥健太郎连忙介绍。
“父亲，这是大岛慎一君、佐藤綾桑、伊藤信介君、川岛晴子桑，还有..
”
最后，他特意加重了语气：“这位就是石川隆一君。”
“高桥叔叔，您好。”
几人纷纷欠身问好。
高桥正的目光最终定格在石川隆一身上，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专注和探究，但很快化为温和的笑意。
“原来你就是石川君，犬子在家里多次提起你，说你非常照顾他，真是多谢了。”
石川隆一神色平静，微微躬身。
“高桥叔叔客气了，健太郎是我的同学，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他早已从高桥正突然出现，以及那不同寻常的眼神中，洞悉了对方的来意。
鱼儿，闻到更浓的饵味，主动游过来了。
“石川君，”高桥正顺势发出邀请，“今晚天气挺冷的，你家住哪里不如我顺路送你回去吧”
此言一出，旁边几位同学都微微一愣。
高桥正作为长辈和成功商人，主动提出送一个晚辈同学回家，这姿態可不算低。
大岛慎一等人再次深深看了石川隆一眼，心中对其分量的评估又上调了一级。
石川隆一心中瞭然，知道高桥正是想创造单独谈话的机会。
这也正是自己所期待的，借高桥正的嘴把拍卖会的消息传递出去。
他脸上佯装露出略带不好意思的微笑。
“这......怎么好意思麻烦高桥叔叔。”
“不麻烦不麻烦，顺路而已。”高桥正热情的说道，同时看了儿子一眼，“健太郎，你先上车。”
高桥健太郎立时明白父亲是想和石川隆一单独谈。
虽然有点不情愿自己又被排除在外，但还是乖乖的坐进了轿车前排。
石川隆一见状，也不再推辞，对几位同学点点头：“那各位，明天见。”
“明天见，隆一君。”
几人道別，看著石川隆一跟著高桥正坐进了那辆丰田轿车的后排。
车內空间宽，座椅舒適，散发著淡淡的皮革和木料香气。
高桥正报了一个司机已知的地址，之后看似隨意的问道：“石川君，你家住在哪个方向我看顺不顺路。”
石川隆一报出了地址。
“港区，元麻布。”
“元麻布”
高桥正眼睛一亮，脸上的笑容更加真切了几分。
元麻布是东京著名的豪宅区，住客非富即贵，多有政商名流和外国使节。
石川隆一能住在那里，本身就印证了他的不普通。
高桥正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烟消云散，取代的是更强烈的结交和合作意愿。
“元麻布啊，好地方，安静，环境也好。”
高桥正赞了一句，隨即不再绕弯子。
因为他知道，在元麻布住户面前，自己那点商人身份未必有多少优势，不如坦诚些。
“石川君，我听健太郎说，你之前提到过一个关於工程设备的机会不知道方不方便，稍微详细一点聊聊当然，如果不方便，就当叔叔我多嘴了。”
他姿態放得很低，以“叔叔”自称，语气带著商量和请教。
石川隆一心中暗笑，知道对方已经彻底上鉤。
他脸上露出些许为难的神色，沉吟了一下，才缓缓开口。
“高桥叔叔，既然您问起，又是健太郎的父亲......我那位朋友確实叮嘱我要保密，毕竟涉及一些......不太方便公开的渠道。”
话到此处，石川隆一刻意顿了顿，看到高桥正紧张而期待的眼神，才继续道：“不过，健太郎是我同学，我也知道您的公司现在急需设备。所以，我可以透露一点我知道的。”
他刻意强调了看在健太郎的面子上。
高桥正赶忙道：“明白，明白！石川君你能透露消息，已经是帮了我们大忙了！这份情谊，叔叔记在心里！”
石川隆一点点头，声音压低了一些，仿佛在分享一个秘密，“根据我得到的消息，一个星期后，確实会有一批状態不错的美国工程设备，要进行小范围的拍卖。”
“数量大概在......四十台套以上，主要是推土机、挖掘机、起重机这些。
渠道......我就不便多说了，但肯定可靠。”
四十台以上！美国货！
高桥正的心臟狂跳起来，这规模比他预想的还要大！
“那......那参与的条件是拍卖还是”
石川隆一闻言模糊的说道：“可以理解为一种资格审核后的竞价转让。不是什么人都能参与的。至於价格......
”
他看了高桥正一眼，语气变得郑重。
“高桥叔叔，我之所以之前让健太郎提醒您多准备资金，就是因为这批货非常抢手，盯著的肯定不止一家。”
“最终成交价，可能会比目前市面上同类型二手设备的价格......高出不少，甚至可能接近全新设备的百分之七八十，也许更多。”
石川隆一给出了一个极具衝击力，却又在目前设备饥渴症背景下似乎合理的高价预期。
这既是为了预留充足的利润空间，也是为了筛选出真正有实力且急迫的买家，同时还能让高桥正觉得自己坦诚，不藏著掖著。
果然，高桥正听到这个价格区间，脸色变了变，倒吸一口凉气。
接近新机价格的七八成或者更多这简直是天价！
但当即，他想到了公司面临的绝境，想到了那些嗷嗷待哺的工地，想到了违约可能带来的灭顶之灾，更想到了如果能抢先拿到这批设备可能带来的战略优势。
顷刻间，......贪婪、焦虑、恐惧和一丝孤注一掷的狠劲交织在一起。
高桥正咬了咬牙，问道：“石川君，冒昧问一句，不知道......是哪家公司主持这个转让或者，有没有可能......牵个线，我们直接...
”
他想问能不能绕过拍卖，私下高价截胡。
石川隆一闻言，脸色顿时一沉，眼神也冷了下来，淡淡的看了高桥正一眼。
“高桥叔叔，我能说这么多，已经是破例了。渠道方有严格的规矩，我那位朋友也是中间人，不可能透露更多，更不可能去破坏规矩牵线私下交易。”
“这件事，到此为止。如果您有兴趣，就按规矩准备资金，等待消息。如果没有兴趣，就当今晚我没说过这些话。”
他这番话，软中带硬，守住了自己的秘密和主动权，又展现了对渠道规矩的尊重和维护，反而更显得背后势力的专业和可信。
高桥正被石川隆一骤然变冷的態度和话语中的警告意味嚇了一跳，迅速赔笑。
“石川君別误会！是我唐突了！是我太心急了！我绝对没有破坏规矩的意思！就按你说的，按规矩来！我准备资金，等消息！”
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倖和试探也被掐灭，彻底明白了这件事的操作方式。
石川隆一只是信息窗口，真正的交易主导权在更神秘的渠道手里，必须按照对方的游戏规则来。
谈话间，轿车已经缓缓停在了元麻布石川老宅气派的大门前。
夜色中，古老的宅邸庭院深深，门廊灯光柔和，更添几分莫测。
“高桥叔叔，我到了。谢谢您送我回来。”
石川隆一神色恢復了平和，有如刚才的冷厉只是错觉。
“哪里哪里，应该的。”
高桥正看著眼前这栋显然价值不菲的宅邸，对石川隆一的背景再无怀疑，態度更加恭敬。
“石川君，今天真是多谢你了！改天，一定让我做东，好好谢谢你！”
“高桥叔叔太客气了。健太郎的事，我会上心的。您等我消息。”
石川隆一给了个模糊的承诺，对车內的父子俩点点头，下车走进了自家大门。
望著石川隆一消失在门內的背影。
高桥正坐在车里，久久没有让司机开车。
他的心情复杂难言，有绝处逢生的希望，有面对天价的肉痛和压力，更有对石川隆一这个年轻人的深深忌惮和倚重。
“健太郎，”他忽然开口，对前排的儿子说道：“你这个同学.....不简单。以后，要多跟他来往，真心交朋友，明白吗”
“嗯！”
高桥健太郎用力点头，心中充满了自豪和对石川隆一的感激。
车子缓缓驶离元麻布。
高桥正靠在舒適的后座上，闭上了眼睛，大脑飞速运转起来。
四十台套以上的美国设备......接近新机七八成的价格......那將是一笔至少需要......
他快速心算，按照目前二手设备黑市价的1.5倍到2倍估算，再加上可能的竞价溢价，至少需要准备上百万美元以上的巨资！
这近乎是高桥建设目前能动用的所有流动资金，甚至可能需要抵押部分资產！
他一个人，绝对吃不下来。
而且，风险太大。
但是，机会就在眼前，除了能解燃眉之急，说不准还能让公司更上一层楼！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一个念头逐渐清晰。
联合！
他骤然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高桥正需要找到信得过，同样有实力，也同样面临设备短缺困境的合作伙伴，共同筹集资金，组建一个临时的竞拍联合体。
利益共享，风险共担。
他的脑海中迅速闪过几个老朋友，老搭档的名字，都是关东地区实力不俗的建筑公司老板。
他们，或许也正为设备发愁，或许也隱约听到了风声却不得其门而入。
晚上十点半。
高桥家中。
高桥正分別打电话给，池田社长、佐佐木社长还有木村社长。
他说有十万火急，关乎大家切身利益的大事相商，请他们务必抽出时间，即刻到松屋料亭一见！
不久后，夜色中，一辆黑色丰田轿车驶出港区，朝著银座的方向疾驰而去。
一场由石川隆一不经意间播下的种子所引发的，关乎巨额资金和紧缺资源的暗中合纵连横，即將在东京的高级料亭中悄然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