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故事纯属虚构推理创作,如有雷同纯属意外巧合)。
寒露已过,汴京城的秋意一日浓似一日。枯黄的梧桐叶打着旋儿落在青石板上,又被早起的扫街人拢进竹筐。天还未亮透,城西林府后院的厨房已升起袅袅炊烟。
阿桑蹲在灶前,手里握着吹火筒,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吹气。火星子噼啪作响,映亮她额角的细汗与眼角蛛网般的纹路。锅里的粟米粥咕嘟咕嘟冒泡,米香混着柴火气,暖融融地填满这间狭小的厨屋。
“祖母,您又起这么早。”
林明德披着件半旧的青衫站在门边,十六岁的少年身量已拔得挺直,只是眉眼间还留着些未褪尽的稚气。他手中握着卷《孟子》,书页边角磨得发毛。
“人老了,觉少。”阿桑用布巾垫着端起粥锅,动作稳当得不见丝毫颤抖,“倒是你,离秋闱还有月余,该多睡会儿。”
“孙儿睡不着。”林明德接过粥锅,指尖触到祖母手背上粗粝的老茧。那双手,指节粗大,掌纹深如沟壑,是五十余年操劳刻下的年轮。
两人在院中石桌旁坐下。晨光熹微,东边天际刚泛起鱼肚白,几颗残星还固执地亮着。阿桑舀了碗粥推到孙儿面前,又从怀中掏出个小布包,层层打开,是两块方正的芝麻糖。
“昨儿集市上买的,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
林明德捏起一块含进嘴里。糖已有些受潮,甜味里带着些许涩,他却吃得很慢,仿佛在品什么珍馐。许多年前,也是这样的清晨,也是这样的芝麻糖。那时父亲林念桑还在外放做县令,母亲早逝,他便是跟着祖母在这小院里长大的。
“祖母,”他忽然开口,“昨夜读《史记》,至《货殖列传》,太史公言‘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孙儿想,古往今来,人们奔忙求索,究竟在求什么?”
阿桑停下手中针线——她总在晨间缝补些衣物——抬眼看向孙儿。那双眼睛历经沧桑,却仍清澈如溪。
“明德,你看那灶里的火。”她指向厨房方向,“一根柴,烧不久。一堆柴,能暖一屋子人。可若是没人添柴,再旺的火也会灭。”
她将针在发间抿了抿,继续缝补林明德衫袖上的一道裂口:“这世上的人,大多像那柴火。单看微弱,聚在一起,便能取暖,能煮饭,能照亮暗处。你说他们在求什么?不过是求个‘聚’处,求个‘亮’时。”
林明德怔怔听着。远处传来晨钟,浑厚的声音一层层荡开,惊起檐下栖鸟。汴京城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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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三刻,林念桑下朝归府。
他已官至礼部侍郎,正四品的绯袍穿在身上,衬得鬓边白发格外显眼。五十有三的年纪,背脊依旧挺直,只是眉间那道川字纹深得像是刀刻上去的。
“父亲。”林明德在书房外行礼。
林念桑点点头,解下腰间鱼袋递给随从,目光落在儿子手中的书卷上:“今日读的什么?”
“回父亲,《孟子·尽心章句上》。”
“‘尽其心者,知其性也’。”林念桑低声念出这句,脚步顿了顿,“随我来。”
书房里弥漫着陈年墨香与樟木气息。林念桑在太师椅上坐下,闭目按了按太阳穴。朝堂上的争执声犹在耳畔——黄河秋汛,三州遭灾,户部哭穷,工部推诿,那些身着紫袍朱衣的大员们引经据典、争锋相对,却无人真去想过堤坝下那些泡在洪水里的茅草屋。
“明德,”他忽然开口,“若你为知州,治下河堤将溃,库中仅存银三千两。此时,你是先用这钱加固堤防,还是开仓放粮,安抚已受灾的百姓?”
少年愣住。这问题太突然,也太沉重。
“我……”他斟酌词句,“应先勘查情势。若堤坝尚可抢救,当以保堤为先,堤在则灾不再扩;若堤坝已不可守,则应以救人为要。”
林念桑睁开眼睛,眼底有极淡的一丝欣慰:“这是书生之见。”语气却无责备,“真正的难处在于,堤坝或许可守,或许不可守,无人能断。而三千两银子,修堤不够,赈灾亦不足。你选哪条路,都会有人因你的选择而死。”
书房陷入沉默。窗外传来阿桑教小丫鬟辨认药材的声音,平和温润,与方才谈论的生死决断恍如两个世界。
“你祖母年轻时,”林念桑的声音忽然变得遥远,“经历过一次决堤。”
那是四十年前的旧事了。林念桑那时才十三岁,随父亲林清轩在江陵府任上。连下七天暴雨,江水暴涨,城东一段老堤出现管涌。全城的民夫都被征去抢险,麻袋、石块、木桩源源不断运往堤上。
“你曾祖父当时是通判,在堤上守了三天三夜。”林念桑望着窗外那株老槐树,目光像是穿透了时光,“第四天夜里,堤还是垮了。”
决口处如巨兽张口,浊浪咆哮而入。顷刻间,城东化作汪洋。哭喊声被水声吞没,屋顶、家具、牲畜的尸体在漩涡中沉浮。
“官府征用城中所有船只救人,你曾祖父亲自撑船。在一处屋檐上,他发现了一家五口——夫妻俩和三个孩子,挤在不足丈许的屋脊上,水已漫到脚踝。”
林念桑顿了顿,端起茶盏,手稳如常,盏中水面却漾开细微的涟漪。
“船小,一次最多载三人。而那对夫妻,谁都不肯先走。”他饮了口冷茶,“最后,妻子将襁褓中的婴儿和六岁的女儿推上船,自己拉着十岁的儿子留在屋顶。她对丈夫说:‘你是男人,有力气,带着孩子们走,我陪着老大。’”
“后来呢?”林明德轻声问。
“船载着父亲和两个孩子离开,承诺很快回来。但水流太急,船在途中被冲翻,你曾祖父拼死救起父亲和婴儿,那个六岁的女童……没能找到。”
“那对母子呢?”
林念桑沉默良久:“再回去时,屋顶已看不见了。”
书房里只剩下更漏滴答。一滴,又一滴,像是时间的血。
“那夜救起的婴儿,”林念桑缓缓道,“就是你祖母,阿桑。”
林明德手中的书卷“啪”地掉在地上。
“她本姓已不可考,襁褓中只绣了个‘桑’字。你曾祖父将她带回府中,交给你曾祖母抚养。”林念桑弯腰捡起书,拂去封皮上的微尘,“这些,你祖母从未对你提过吧?”
少年摇头,喉头发紧。
“她不说,是因为不必说。”林念桑将书放回儿子手中,“那场大水,江陵府死了两千三百余人,毁屋舍五千余间。朝廷的表彰折子里,只写了‘官吏用命,抢险得力,保全大半城池’,对于死去的两千三百人,不过‘酌情抚恤’四字带过。”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院里,阿桑正将晒干的草药一一收进簸箕,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婴儿。
“明德,你问人们求什么。”林念桑背对着儿子,声音沉静,“读史时,你看到的是帝王将相,是王朝更迭。可真正撑起这山河的,是那些连名字都不会留在史书上的人——是堤坝上扛麻袋的民夫,是洪水中让出逃生机会的母亲,是灾后默默重建家园的百姓。”
“他们如尘世微光,单看微弱,聚在一起,却是漫漫长夜里最恒久的温暖。”他转身,目光如炬,“而你将来若有机会立于朝堂,要记住:你的每一道奏折,每一个决断,都关乎万千这样的‘微光’。史书不会记载他们,但你的良心必须看见他们。”
林明德深深揖下:“儿子谨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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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意渐深时,林家出了一件小事。
阿桑病了。不是什么大病,只是着了风寒,咳嗽不止。可她执意不肯请大夫,只说自己采些草药煎服就好。
“娘,太医署的刘太医与儿子相熟,让他来看看吧。”林念桑下朝后特地来母亲房中劝说。
阿桑靠在床头,面色有些苍白,却还笑着摇头:“一点小咳嗽,哪用得着惊动太医。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喝几剂枇杷叶煎水就好。”
林念桑还要再说,却被母亲摆手止住:“你且去忙公事,我睡一觉便好。”
退出房间时,林念桑在门外站了许久。他想起许多年前,父亲林清轩刚过世那段日子。家道中落,债主临门,是母亲白天接绣活,夜里纺线,一点一点还清债务,供他读书。有次她发高烧,浑身滚烫,却还强撑着纺车到半夜,只因那批活计次日要交,能换半吊钱。
那时他跪在母亲面前,哭着说不想读书了,要去找个营生。母亲一巴掌打在他脸上,那是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打他。
“林家的儿子,只能走读书的路。”她说,眼里烧着火,“你爹一生清廉,没留下钱财,只留下‘不负民’三个字。你想让他蒙羞吗?”
那巴掌印在脸上热辣辣的,而那眼神,林念桑记了一辈子。
“父亲。”林明德不知何时来到身侧,手中端着药碗,“祖母睡下了?”
林念桑点头,看着儿子小心翼翼推开房门,将药碗放在床边小几上,又为祖母掖好被角。少年动作有些笨拙,却极认真。